第349章(1/1)

    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

    下一刻,玉苍鸾只觉得右肩处一凉,紧接着整个右臂的经脉知觉都消失了,他全身不可抑制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对方很快将刀抽出,钳制住他挣扎的动作,在他耳边笑着问道:“说啊……这是第几刀?”

    玉苍鸾几乎将银牙咬碎:“三百……二十九!”

    话音方落,又是利器入体的声音:“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二……”

    “三百……”

    ……

    直到嗓音嘶哑,就连痛觉也随着断裂的经脉一同消失,一直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亦渐渐远去,玉苍鸾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他几乎无一块好肉的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被囿困在这阴暗逼仄一隅挣脱不得的自己。

    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舅……怎么……变成这样……”

    “呵呵……经脉全废……不肯求饶……”

    “嘶……这么倔……这副模样……真是凄艳……阿音……喜欢……”

    “舅舅……你说……为什么……不求饶……”

    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饶?

    是因为父母从小教导他,玉家人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因为那片烧毁故土的火海从未在他心里熄灭;是因为洒满琼林的玉家人的鲜血还在他体内流淌!

    他是从那片湖底爬起的、自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他是被冰雪、惊雷与仇恨重塑的魂魄,他是被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誓要刺向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索取玉家人性命的刽子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蔺炽添仍在一重又一重的幻境中挣扎。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往上看不到天光,往下却找不到尽头,既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却也不知何时会粉身碎骨,只能永远被绝望的恐惧和痛苦包围。

    ——是了,这正是玉苍鸾想要他体会的,也是很久以前他曾置身过的地狱。

    他记得为了从这深渊里爬起,自己曾如何苦练修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赶尽杀绝、如何弱肉强食,并且他终于爬出了深渊,取代了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入深渊的人。

    是了,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怎么可能再次掉入这片深渊,不可能——他不允许!

    蔺炽添一掌捏碎自己的金丹,周身立时绽开数道刺眼的金光,他提剑在手,决然向着对面依旧镇定从容的青年刺去:“玉苍鸾!我蔺炽添付出心血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凭什么——”

    却见玉苍鸾面对着他的逼近,忽然开口轻声道:“七百九十三。”

    一瞬间,蔺炽添瞳孔骤缩,蓦地失了声。

    下一刻,漫天惊雷自两人头顶炸开,轰隆隆地贯穿天地,径直将整座幻境劈开,而后雷电仍未止歇,反而不断延伸,凝聚成一把冲天的利剑,自下而上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幻境!

    身周的景象仿佛被分割成了千万块,无数变换重叠的色彩与光影交织,在雷光中不断聚集又崩塌,几百重幻境的碎片一齐涌入蔺炽添的身体,而在他的头顶,那把顶天立地的巨剑调转方向,径直贯入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幻境一层层坍塌消散,境中之人也随之回归至现实,一片朦胧的雨幕中,但见玉苍鸾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握在刺穿蔺炽添胸口的长剑剑柄上,他低低垂着头颅,脸上神情被雨水模糊,一头长发被冷雨淋湿,贴在他的额前、脸颊与后背上。

    而花留非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早已没了气息。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青石板街上聚集起了一条浅浅的河流,冲刷着这一场雨中的罪与孽、冤与债。

    不知何时,一道缥缈青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苍鸾身前,纸伞轻轻一偏,为他遮去了头顶的风雨。

    随即玉苍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竹制的扇柄轻轻抵起,他掀起眼皮,赫然撞进了一双笑眼之中。

    依旧是与第一次引对方进入自己神识之境一样的情景,他一身狼狈,他纤尘不染。

    只是这一次,竹栖砚凝视着他缓缓伏下|身来,上前吻住了玉苍鸾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

    玉苍鸾浑身一震,紧接着他放开剑柄,抬起双手环抱住对方,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粗暴而直接,令竹栖砚猝不及防地松开了伞柄,绘着青竹的纸伞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玉苍鸾拥着温热的躯体,将头搁在对方的肩头。

    手掌心里的鲜血很快将掌下的青衫染红,攥紧的力道将纱衣揉得皱巴巴的,可他仍嫌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手抚摸着竹栖砚被轻衫衬出的脊骨,一路向上落在对方后脑上,接着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对方按在自己肩头。

    雨水将相拥的两人一起浇得湿淋淋的,玉苍鸾身上的血迹很快染上将竹栖砚的衣袍——

    是了,就让他们魂魄交缠,血肉交融,就让他亲手为对方染上自己手里的血,是他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深渊,是他邀他成为了自己的共犯。

    ——从此谁也不能再独善其身。

    茫茫大雨中,竹栖砚抬手抚过玉苍鸾被雨水打湿贴在后颈的长发,五指穿过黑发如安抚一般缓缓顺着对方脑后发丝,随即他微微偏过头来,嘴唇贴上玉苍鸾冰凉的额头,抬眼望着无边的雨幕轻叹一声道:“……真是狼狈啊。”

    花胄梓发疯一般在暴雨中奔跑着,忽然间面前落下一道剑光,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黑衣女子一手持剑,一手撑着伞,沉默地立在风姿卓越的女子身后。

    花胄梓仰头看着两人,眼中浑浊不清,嘴唇颤抖,语无伦次道:“你……你们想作甚么……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千娥眉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极快极轻地划了过去。

    倒下之前,花胄梓颤巍巍地望着千姒雨惑人的笑颜,面色痛苦地问道:“为……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千姒雨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丝,双眼微眯,她举起烟杆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气,又缓缓地呼出,声音随之消散在雨声中,“反正你也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我本名花似雨。”

    占巢之鸠(三)外传:其女其雨

    作为花家大小姐,花似雨自小便生在锦绣堆里,被一家人众星捧月地养着,不肯让她沾染一点尘埃。

    花家是做灵石生意的,爹爹常将她抱在怀中,自豪又宠溺地对别人夸赞她是比最珍贵的绍流海鲛灵珠还要明亮的宝物,每当这时,娘亲也会坐在一旁,用温柔的双眼含笑望着她。

    众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一生便该花团锦簇,熟料一朝祸起萧墙,明珠却就此蒙尘,跌落泥淖间。

    爹爹被素未谋面的小叔残忍杀害,娘亲带着她仓皇逃往娘家,却在半途中遭遇追杀,为了保护她,娘亲不得不将她交给贴身侍女逃脱,自己作为诱饵与追杀者同归于尽。

    本以为遭遇了颠沛流离、痛失双亲后,苦难终于暂时放过了她,却不知这才是不幸的开始。

    那贴身侍女为了活命,将尚且年幼的花似雨卖进了路边的青楼,自己拿着钱财逃之夭夭。

    一夜之间命途便判若云泥,花似雨如何接受得了,她尝试过反抗、逃跑、寻短见,却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虐待和恐吓,终于她收起了一身的娇纵,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试图与这里的人一样,将此生献于薄情而放浪的红尘。

    为避开花家的追杀,她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姓名,只保留了一个雨字作为化名。

    老鸨将她交给一个在这里已待了许多年的姑娘作侍女,那姑娘被唤作“豆蔻”,虽与她年纪相仿,举手投足间却满是风尘气,花似雨虽表面乖顺,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然而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平日里总是变着花样故意刁难她。

    一日里,豆蔻又以怠慢了客人为由,打翻了花似雨为她端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洒上了花似雨的小臂,因着豆蔻故意晾着她不让她及时清理,她手臂上便就此多了一块烫伤的疤痕。

    豆蔻看着那疤痕,心中却痛快了许多——花似雨生得花容月貌,来这里的客人多看几眼就都被勾了魂去,豆蔻在楼中浸淫许久,心中对她已满是妒意——听说此人以前还是什么世家的小姐,如今不还是得和她们这些人一样,对着来客陪笑作乐?

    她这样想着,一边呼喝着花似雨为她端水沐浴,一边撩起小臂上覆着的薄袖,神经质地扣挖着那里的一块胎记,心中快活地想:现在好了,这丑陋的痕迹也出现在了你身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勾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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