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2/2)

    人魂碎裂的一瞬，谢晏的脑海里闪过了他第一次见到谢庄时的模样。

    临别时，他不过开玩笑地摸了摸那小子的头顶道：“男儿如此志气，来日，那势头正猛的鬼主青面也不过是你的枪下亡魂”，不日便得知这小子竟真单枪匹马闯进了鬼蜮，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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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了我之后，你又要去帮谁？”哪怕没有手脚，谢晏也令自己慢慢坐正了起来，“那几人救世之后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之后该如何？问题的根本他们无法解决，计划性地减少人的数目是必须的，可他们不会去做这种脏活，待真正人满为患之时又该如何？难道真的掀起一场大战，神人祟之间都杀得你死我活了，再来我坟前认错？”

    谢庄慢慢地直起身来，忽而咧开了嘴，脸上的血被喜悦的泪水冲淡。

    “你怎敢如此！”

    长枪贯穿谢晏胸腔的一瞬，树上的鸟似有所感，自枝叶间弹出了脑袋，却恰好被拔出枪时飞溅的血碰到了，立时凄厉地啼鸣起来，往远处飞走。

    年少的意气在那风沙里磨砺，无论是同鬼祟的仇怨，还是济世救民的慷慨都在渐渐消散。他们大多是因祟物失去了家乡的人，没有归处，亦不知去处，人和祟的边界在慢慢模糊，孤独是这座边塞永恒的底色。

    苍茫海叛乱之前将朱云骑迁到安全的地带，一旦被人知晓，他谢晏与这叛乱的关系便昭然若示，可哪怕顶着这样的风险，他还是要做。

    “你怎能有私心？你怎能？你怎能！！！！”

    谢庄从离开推酒门之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叫谢晏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言语是武器，也是破绽，否定的语句会暴露人的弱点，肯定的态度能揭示内心的渴望，谢晏擅长自其中寻找能供他一击必中的要害，但谢庄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

    就和他麾下的每一个热血男儿一般。

    谢晏靠在树下，抬头看叶间透过的光斑，打在谢庄的肩上。

    掺了真心的言语更甚。

    只有同袍间的笑骂，酒水里摇曳的月光，如此鲜活，才叫人不至于疯魔。

    谢晏倒在树荫之下。

    他的目光像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孩子，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恼我什么？”谢晏放缓了语气，谢庄的神色是僵硬的，双眼没有聚焦，那是人被情绪裹挟，而无法正常思考时才会有的模样，于是他不再说理，而是动之以情道，“我已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边獒当年远不如今日的势力，不过是一群年轻修士自发地聚在一起与鬼蜮相抗罢了，连仙门的内部合会都不能参加，我又怎能逞一时之勇，为了秋随荆的身后名，同整个仙门百家对抗？”

    “……没错。”

    在他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之后，谢庄依旧沉默着。

    风吹倒了谢晏的无头尸身，尸身尚未瘫倒，便有一阵清风吹来，连带着谢庄怀里的头一并消失了。

    谢晏所说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是为了边獒，还是为了被边獒拥向王座的自身，都已不可知了。

    嗅觉好的，这会儿都已闻出风雨欲来的气息。如今三山之中，除却生山仙，另外两仙，一个被白玉京通缉，一个疑似杀了无上尊君，鬼蜮里的三鬼主，一个死了，还没有继任者出现，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同倏山仙一并被通缉，这天上地下都乱成一团，像是干了三个月，庄稼都已旱死的地，就差一把火了。

    “假货。”

    言语是武器。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每个人，每个人都相信着他。

    “你怎敢如此！怎敢如此！我那么钦佩你！那么钦佩你！！！”

    “你也是边獒的一员。”谢晏说，“你能理解——”

    三山之中，唯有倏山没有禁制。整个仙京之中，也唯有此处离苍茫海最近，略一打眼，便能看见那无垠的静海，那荒芜的废墟。

    “为了将军天下太平的愿景。”那时的谢庄说，“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鬼蜮的风沙是有毒的，边獒的饭食永远只有一锅杂菜稀饭，无论是菜还是米，都得去很远的墟市里买，鬼蜮的边缘种不出粮食。

    谢晏圆睁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谢庄，似乎无法理解眼下发生了什么事：“你——”

    “无上尊君是圣人，是济世救民，心怀苍生，完美无缺的圣人。”

    总会有人来点着这最后一把火的。

    谢庄抱着谢晏的脑袋，跪伏在地上，猛力地垂着地面。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拿着下界流传的有关无上尊君的话本，铜铃样的大眼闪着光，孺慕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真诚道：“这都是为了边獒啊，同为边獒将士，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你只是幻觉而已。”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副手。

    或许反而是自己在对方面前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

    谢庄咆哮着，将枪高举，随即笔直地刺进谢晏的脊骨里！

    “……为了边獒。”谢庄终于缓缓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