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阿珠了无睡意,在床上伸展了手脚。
她蹲下来,捏了纸人高高举起的双手,捏到两只冰凉的软趴趴的纸手,被水打得湿透。她卷起一阵风替小纸人吹干,抱起它去到西厢房。
粉衣人偶用新鲜吹干的手,指了指床帐,没有五官的表情,透出些神奇的着急。
无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她把这些吓人的想法摇头甩开,翻身飘起来,翻起了闺房里为数不多的书籍。
活人总是很热气腾腾的。
阿珠分开了床帐。
一人一鬼谁也没能说服谁,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怎么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
阿珠灰溜溜站起来,把他染了血被划破的衣裳收好,待清和第二日来收拾,接着召唤出纸扎戏班子来,“你们今夜在谢临屋子里,他要什么就帮忙拿什么。”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阿珠一个孤魂野鬼,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牵绊,压得心口沉甸甸的,她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不断揉搓,“谢临,以后你就把我带出平安巷就好了,积攒功德,超度怨鬼,我自己来。”
话本子里尽然是美化过的采阳补阴,于她毫无用处。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谢临,你睡了吗?”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纸扎小人偶的脑袋仰着,齐刷刷转了方向,七手八脚拉着谢临的靴子和裤腿,拱着他回去洗漱休息了。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还有九个手指头。”
其余的游记、诗篇、棋谱、菜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样当鬼,更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增强自己的能力。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出来了,谢临在发高热。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枕上青年眉头微锁,唇色浅白,冷玉似白润的脸浮起了两抹病态的潮红色,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无端显得艳丽惊心。她试探着,在他额头落下掌心。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谢临静了一会儿,向她展示,掩藏在宽袖里的手露出来。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真的,没有骗我吗?”
阿珠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低头,粉衣小人偶扯着她的裙裾。
作者有话说: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她正想着,房门忽然被睡拉开。
阿珠往里走,看到地上一个小木盆,蓝衣、白衣小人偶合力拧着一条湿漉漉的帕子,纸手和那帕子各自软得半斤八两,帕子失去的水一大半都到了它们的手上,再这么干下去恐怕就要变回纸浆,回炉重造了。
“一样没规矩,敢在半夜三更,揪着朝廷命官的腰带在天上乱晃。”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太晚了,你休息好了再说。”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即便有了安魂香定神,那种疲惫脱力的感觉,也只是减弱了七八分,还残留痕迹,在提醒她程氏印书坊里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死里逃生。如果,她再弱一些;如果,谢临不会那些结界和保命法门……
她头一次遇着的鬼是牧寒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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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矜贵的,生着薄茧子的指头,就应该握着书卷笔墨。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等了又等,“一样怎么?”
谢临躺在床帐中,还在毫无觉察地沉睡。
阿珠这才察觉他的指尖破了一个口子,想来当时就是用血画了符咒,炸开的窗户,“清虚道长教过我如何保命,如何用用自己的血,临时做一个抵御厉鬼的结界,还有一些别的小术法。”
“骗你作甚?”
这是在转移话题,谢临以为她听不出来。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温柔的人便是死了,也变不成厉鬼,给了她一种超度恶灵轻而易举的错觉,还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样的游魂。原来不是的,第一次只是好运气。她与谢临的这个互惠互利,怎么看,都是当鬼的那个比较划算。
对面厢房未熄灭的灯遥遥透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