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2)
月色清冷, 将程氏印书坊照出一股透了死寂的荒凉。
谢临来时雇了马车,免于徒步奔波,阿珠与他很快就到了东川街。
“道长传授的法术有限制, 我不能离开你半丈之外。”
阿珠往谢临手腕上绑了一根她的白裙带, 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一人一鬼去到了后院的印刷工坊,才一靠近,门缝里就涌出了浓稠的黑雾。
阿珠足尖一点, 率先挡在谢临身前,指尖的红线飞射,相互交错,织成一张微微发光的网,迎头罩住了那黑雾,将阴寒之气逼退了七八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厉鬼并不在他们上一次查探时见到的工坊正中央,阿珠和谢临循着怨气最重的地方寻找,一路来到了工坊最深处,专门刻雕版的案台。
黑雾源头就在案台后。
厉鬼变得比上次所见,更加庞大,浑身裹在一团翻滚的黑雾里, 他神情专注,十指以一种诡异速度, 操控十多把悬空的刻刀,同时往木板上雕刻,木屑纷飞, 每刻下一个反字, 刻痕里便会腾出一股更浓的雾,好像在不眠不休地搞什么恶毒的诅咒禁术。
“程老丈,”阿珠唤他生前的称呼, “你快停下来,我们或许有办法帮你保住这间印书坊。”
厉鬼浑然不觉,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雕版,嘴里念念有词。
谢临侧耳一听,面色微寒,“是咒人惨死的恶咒。”
阿珠十指翻动,飞出十根红线,各自聚起,几股绞在一起,合成一根长鞭,以迅疾的姿态横扫,但听一阵“叮零当啷”,被厉鬼操控的刻刀七零八落掉落一地。
其中有一把刀尖不受控制地一歪,在雕版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厉鬼动作一顿,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抚摸那块被毁掉的雕版一角,“这是上好的老黄花梨木……”
黑雾暴怒,翻腾卷起满地堆积的木屑、圆头圆脑的棕刷。
它们齐齐翻动,犹如一股黑色旋风,朝谢临和阿珠扑去。
谢临咬破手指划了结界,结界在成形的瞬间爆开一道清正金光,把阿珠和他笼罩其中,暗器一样的杂物和黑雾尽数隔绝在外。阿珠借着结界掩护,红绳绞成的两道鞭子直刺黑雾深处,一下子绑住了厉鬼的两条手腕。
“你们这些暴殄天物的混账!”
厉鬼嘶吼挣扎,周身的黑气暴涨,凭着一股蛮力反客为主,把半空中的阿珠往他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谢临被手腕的裙带牵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拖出结界之内。
结界主人一旦离开,防御会立刻溃散。
谢临重心后压,死死稳住身形,两方角力中,“嘶啦”一声,阿珠那条薄弱的绢布裙带从中间断开了,她霎时脱离了谢临不止半丈。
香火愿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虚道长当时没有告诉她。
阿珠念头还没转过半圈,案后的厉鬼陡然拔高,身形暴涨,好像一座覆盖天地的巍峨大山,不,不对……不止厉鬼,就是工坊桌椅和所有物件都变大了许多。
怎么回事?
阿珠从半空直直掉落,红线跟着她飘下,险险挂住了桌腿上不知什么地方。
不是厉鬼变大了,是她变小了,比纸扎小人偶还小。
阿珠扑腾两下,收了红线,顺着桌腿跐溜一滑,在厉鬼如乌云压顶的大手追赶下,绕过了比大殿柱子还粗的桌腿,直接溜到了桌底下狂奔。
梨木废料、破损刻刀、散落的棕刷,工坊的鸡零狗碎都变成她左右闪躲的屏障。
阿珠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扑回了散发着清光的结界边缘,半丈一到,她“砰”地一下,恢复了原貌,登时跌坐在谢临脚边,真是累死鬼了,十步能到的距离,她跋山涉水,走了恐怕有半辈子。
谢临挡在她身前,“到我背上来。”
她是个幽魂,没有重量,挂在肩头,不仅能保证绝不离开半丈,还能空出双手抓鬼。
“好办法!”阿珠跳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厉鬼没觉得哪里好,“毁我心血!断我生路!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击落空,虚影再次暴涨,手臂掀翻了左右两个墨缸,浓墨没有泼出,无数墨水像雨滴一样,凝成一个一个锋利如刀的字样,向谢临布置的结界刺来。
“谢临,你的结界结实吗?”
“结实有……”
“喀喇”,金光结界被扎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谢临把话补完:“限。”
阿珠被他背着,径直撤向了工坊深处——那里,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看到整整齐齐雕版摆放的地方。
阿珠十指翻飞,红线交织成盾,挡住那些袭击谢临的墨字和废弃雕版,忽而视线一凝。
“谢临,你看。”
谢临看见了。
那些被挡开的雕版,在落地瞬间,似乎都被一股柔和的黑气托了一下,全都稳稳竖起。
上次也是这样,被结界挡在外围的雕版,一块块像墓碑一样立着。
哪怕已经被废弃了,哪怕魂魄已经堕入疯魔,他依然极度爱护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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