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3/3)
他是生生痛醒的,睁眼的刹那,双目血红。
喻连从床上翻滚下来,跪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低吼。
他识海似乎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很幼小,蹬着学步车,跟在谢久白身后,只能看见谢久白的腿弯,视角里的谢久白太高了,高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能仰头追着谢久白喊:“爹爹!”
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孤渺峰悠然度日,躺在树上,阳光穿过斑驳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久白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对着他淡淡喊道:“阿连,吃饭了。”
他则揭开盖在脸上的莲叶,嬉笑:“来了,师父。”
最后一部分的自己同样站在幼时的这处小院里,谢久白捂住了他的眼睛,对他说:“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流淌到谢久白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上,淌过玉铃铛,又从玉铃铛上坠下,坠落到地面。
时间扭曲,天旋地转。
那滴血穿透了地面,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被分裂成三部分的识海中间,血色瞬间蔓延弥散。
喻连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烈发抖。
他几乎睁裂的眼眶也弥漫起一汪血色,混合着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良久,喻连慢慢抬起头。
耳边陡然嘈杂起来,眼前出现一帧帧的幻象。
他看见谢久白抱着幼小的他进屋,拍着他的屁股,对他‘爹爹’‘爹爹’的叫喊很无奈,轻轻念着童谣哄他睡觉。
他又看见谢久白牵着长大的他进屋,亲吻他的唇,脱掉他的衣服,情热和欲望蔓延,他勾住师父的腰,师父身寸进他体内。
就在他身后。
就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一样的床上。
幼时、少年时、成婚后,所有的经历割裂而扭曲,狰狞地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喻连从四面八方笼罩了。
“爹爹,我不想叫过来。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他们也叫‘过来’。”
“阿连,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
“夫君!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
“爹,你叫叫我。”
“喻连。”
“师父,你别生气了,喊喊我嘛。”
“阿连。”
“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过来,过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与你合棺而眠。”
“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喻连看见谢久白掰开幼小的他的嘴,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强行凝聚了他心窍精华。
从此就有了他每月初一的心疾。
血泪从喻连空洞的眼眶流下。
他缓慢地从地上起来。
下了二楼台阶,走到小院之中。
环视周围,一切还是那样,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喻连赤脚踩在地上,晃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他瞳孔的暗红之色越来越浓,神色也越来越恍惚,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好似艳丽的厉鬼。
一道又一道的幻影在他身边、眼前、识海浮现。
“爹爹,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呀,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唉,这镯子能不能快点开满?”
过往的种种全都涌在脑中,回溯、倒转、重复,幻影和幻听犹如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年幼的、年少的、喜悦的三道声音在这一刻重叠:
“爹爹——”
“师父——”
“一拜天地——”
喻连身形越来越踉跄,拂过一根又一根的竹子,最终跪倒在竹林之中。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一道穿着大红嫁衣的幻影从后面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所有幻觉和幻影至此全部消散。
竹林静谧极了。
良久。
喻连捂住了自己的脸,古怪地低笑起来,他肩膀耸动着,笑声沙哑,却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哈哈哈……”
真可笑。
好可笑。
苏邻浑身紧绷,纠结片刻后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师兄?”
喻连抬起头。
黑红之气凝形,浓郁至极的心魔印痕刻印在喻连眉间。
他眼瞳深处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
苏邻惊道:“喻连!”
喻连辨认了一会儿:“是苏师弟啊。”
苏邻:“……师兄,我扶你回去吧。”
喻连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还暗,晨雾蒙蒙。
“九州大比快结束了吗。”
不是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苏邻实话实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天亮后估计是决赛。”
他只比了一场,剩下的时间全耗费在这儿了。
“这样啊。”
喻连毫无预兆地扯开衣襟,抓住心口的错缠花,倏然用力,生生将近半数的错缠花全拔了出来!
心口血色弥漫,隐隐可见中间的空洞。
禁锢的灵力瞬间汹涌全身,狂暴的灵风卷起了他的长发,满头青丝全部变成了银白。
喻连现在可以感应到自己心窍的方位了,巧的是,也在九州台。
他扶着竹子起来,眼神微斜,望着苏邻:“让开。”
苏邻在喻连眼中看不出半分理智的存在,紧抓着他不放:“师兄你去哪?”
喻连一掌将他打到一边,唤出清渠,身影化作天边一抹赤色流光。
“九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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