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沈青羽抬首,面前乃是辆普通的青铜漆的车架,不过造型比寻常车马更加高大恢弘,车辕所用的木料皆是上等楠木,打磨得光滑圆润,夜色下几乎见不到一根毛刺。

    “没关系,”迎春小声地道,“咱们晚些时候出门,奴婢知道一个僻静的河湾,那里人少,保准没人会留意到您!”

    车夫立刻恭敬地起身,掀起车帘。

    他眉眼弯弯,一双丹凤眸含着笑意。

    “沈少卿,”男子开口,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亲昵,“真是好巧。”

    当晚用完家宴后,沈青羽回到长丰院准备带两个丫头出府。

    沈青羽转首,见到在自家马车身后又多了副陌生的车架,而石泓正沉默地站在这副车架面前,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它,满脸戒备。

    过了很久,她方开口:“你们出发时叫我。”

    真论起来,少爷何尝不是女儿身,她一心保护她们,可谁又能保护少爷呢?

    沈青羽听后沉默下来,她的指尖微顿,眸光沉重了几分。

    “怎能算?恩科在即,青儿不是希望金榜题名么?”说着,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张开衣摆,将兔子灯整个拢在里头,这下终于将蜡烛点亮。

    她索性褪去外衫,迎芳忙上前伺候,替她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竹纹直裰,再取了件银狐皮斗篷来,细细为她系好。

    她睫毛猛地一颤,酒意混着心底的酸涩泛上来,在胸腔里翻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心口。

    初秋的夜风带着浸骨凉意,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拂在发烫的面颊上,稍稍消去几分醺然的醉意。

    彼时她还不满十八,周思檀也不过十九,那天的月亮一如今夜又大又圆,溶溶月色如素白流光,清辉遍撒。

    沈青羽蹙眉,察觉到这当中有事,她几步走过去。

    沈青羽看看周思檀,又看看那盏灯,眉眼清浅地弯着,嘴上却道:“菩萨会保佑我们愿望成真吗?”

    沈青羽淡说:“不必,早去早回。”

    他雍容雅步,步子不疾不徐。

    沈青羽没察觉她们这些细腻的小女儿心思,伸手掀帘,轻巧地跳下马车。

    ——本该在车辕上的石泓并不在。

    系结时,迎芳见她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她小声道:“少爷的脸看着比平常红不少,要不奴婢去煮一碗醒酒汤给您吧?”

    若不是迎春说中秋放灯有慰藉亡魂之意,她今夜断不会出来。

    刚才在宴饮上,她陪着父亲多喝了几杯桂花酒,这酒当时喝不觉得有什么,带来的后劲却绵软,她总觉得周身都萦绕着淡淡酒气。

    话音落下不过须臾,就听车厢内有响动声起,像是什么人在整理衣袍。

    石泓见她来了,躬身飞快比道:大人,咱们出府以后,这辆马车一直跟在我们后头,恐怕来者不善。

    她抬手按在胃上,哑声问身边的迎春:“到了吗?”

    沈青羽几步迈过石泓身边,站到那副车架前。

    灯笼映着少年的脸,他琥珀色的瞳眸也被灯火染得透亮,他随手把披风搭在臂弯里,笑着朝她挥手:“看,这不就亮了?快过来许个愿。”

    “咱们青儿那么乖,当然啦。”周思檀见她还傻站着不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心中有数了。

    事实上,这不是沈青羽第一次放灯,在科举开始前的那年元宵,周思檀也曾循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水边,带她出来放灯祈福。

    马车上走下一个披着赤红斗篷的男子。

    沈青羽的目光复又扫向车辕上坐着的车夫。

    迎春掀起一半车帘,探出头往外望了望,她摇头道:“才走了一半路程,奴婢去问问石泓大哥。”

    沈青羽在旁看着觉得心疼,说算了,不必点了。

    作者有话说:

    周思檀蹲在河边,河灯连点了三次都没点着,他的一双皂靴都被河水浸湿了些。

    迎春与迎芳对视眼,两人望着眼前一身笔挺男装的少爷,都不禁咬起唇,心里只觉心酸又感动。

    “诶!”迎春重重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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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羽的身子往前一倾,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

    沈青羽唇瓣微动,正欲再度回绝,却听迎春低低地补了句:“按照咱们老家的旧俗,中秋放莲灯,不仅有祭月祈福的意义,更是为了超度孤魂,为幽冥之人照亮九幽路。”

    “谨遵师兄之命!”林泽天躬身行了个礼,方才轻步退出书房。

    她神秘兮兮地凑在沈青羽耳边:“少爷,夜里赏月过后,您要不要跟奴婢和迎芳姐姐一道去放灯呀?”

    ——摆明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卫,绝非寻常人家的仆从。

    沈青羽瞥她眼,直截了当地拒绝:“放河灯是你们姑娘家的雅趣,我一道去,未免有失体统,不妥。”

    “就算菩萨不保佑,有哥哥在,哥哥也会保佑青儿事事顺心。”

    此人一身玄色短褐,身形精悍,双眸炯炯有神,稳稳坐在车辕上。即便被这样打量,也只垂首敛目,不与她直视。

    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车顶是圆弧样式,上面覆着深青色油毡,既可防风,又可挡雨。车身两侧开有小窗,窗上被墨色锦缎遮得严丝合缝,丝毫看不透里间情形。

    她记得那夜风很大,还有些冷。

    脸上半张铁面具遮面,只露出优美的下颌与殷红的唇瓣,领口的狐狸毛在他的颈侧环绕一圈,衬得那抹唇色愈发艳烈,如秋日里的一把火。

    “我去,你们在车上坐着,”酒意稍热,沈青羽随手卸下斗篷,丢给迎芳,她说,“夜深人静,你们到底是两个姑娘家。”

    ……

    月色落在她肩头,她的身姿清俊如竹,声调清朗,穿透夜色:“尊驾既然有心同行,何必藏头露尾,故作神秘?不如现身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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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一走远,迎春就小跑着进来,满脸俏皮的笑意。

    一行人出了济宁侯府,依次登上马车,石泓端坐车辕,扬鞭驱马。

    沈青羽倚着车壁坐着,她伤势未愈,每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臀部其实都会传来细微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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