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2)

    卷二·江南惊雨

    奉天殿的朝会上, 文武百官都察觉到皇帝今日心绪不佳,有些失常。

    不过才辰时一刻,传旨太监便传出了退朝的圣谕,比平常退朝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大半个时辰。

    群臣面面相觑, 却没人敢多问。

    嘉禾帝回到养心殿, 换上一身常服, 在御案前坐了会儿,他冷不丁问了句:“现下是什么时辰?”

    郭松眼观鼻鼻观心, 低声道:“回万岁,已经过了辰时。依照您的吩咐,尹嗣一行人在卯时初,宫门大开时便已离宫, 想来此刻应当随沈大人一道出发了。”

    这老太监鬼精鬼精地, 自然也察觉出嘉禾帝今日的反常。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分明在委婉地提醒帝王:您就算即刻微服动身出宫, 也见不到……那位一面了。

    “已经出发,”嘉禾帝沉默一会儿,方才口吻淡淡地道,“出发了也好。这时候启程, 还能赶上岁末回来, 过一个团圆的年。”

    话虽这样豁达地说出来, 可皇帝言语深处藏着的怅惘骗不了人。尤其他开口时,手里还一直攥着只香囊。

    郭松一眼便认出这枚香囊, 正是上回沈青羽所赠。当时, 她还亲手帮帝王系在了腰间玉佩旁侧。

    自那以后,不管穿朝服还是常服,这枚香囊从未离过万岁的身。

    见帝王眉眼间萦绕着一抹沉郁, 郭松温声道:“万岁不必过于忧心。尹嗣忠心耿耿,身手在龙骧卫中也是数一数二,有他护着沈少卿,浙江之行必会顺顺利利,沈少卿当能尽早归来。”

    嘉禾帝抬眸:“朕让你转告尹嗣的话,你可尽数转达了?”

    郭松忙说:“是,奴婢再三叮嘱了尹侍卫,让他此行只听沈大人一个人的命令,万事务必以沈大人的安危为先,还令他每三日传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回来。此信不走寻常驿道,交由各地卫所,定能以最快的脚程送入宫内。”

    嘉禾帝倚靠着圈椅,面露几分倦怠之色,他淡淡颔首:“如此就好。”

    停顿片刻,他捏着眉心说:“朕乏了,暂且小睡一个时辰,时辰到了你记得唤朕。朕应了母后,中午要去慈宁宫用膳。”

    嘉禾帝即位至今,一向勤勉,难得有这种偷闲躲懒的时候。从前哪怕批奏折批到三更,第二日他也照常不误地上朝廷议,从不耽搁。

    怎么看万岁这幅样子,倒像是昨夜整晚都没安眠?

    郭松心里泛起嘀咕,嘴上应声“是”。

    他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到龙塌上,亲自伺候帝王脱靴。

    嘉禾帝已经阖上眼,他眉目沉静,睡姿是标准的帝王姿态,十分板正,唯有右手依然停留在香囊上。

    他用指腹抚过囊袋上的细密竹纹,一寸寸地流连着,仿佛凭着触碰此物,就能隔空抚摸到某个人。

    -

    慈宁宫。

    楚王裴时钰今日没迟到,早早地在殿中陪着太后闲话,难得太子也在。

    嘉禾帝到的时候,一阵阵欢笑声正顺着回廊远远传来,他抬脚踏进殿内。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

    太后斜倚在临窗软榻上,身上搭着件珊瑚红的薄毯,正被小儿与孙儿逗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裴时钰规矩地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上端着一盏茶,他眉眼带笑,笑里几分讨喜。

    太子则坐在裴时钰对面,一派兴致勃勃的小少年模样。

    太后最先发现皇帝的影子,她颔首道:“皇帝来了。”

    太子旋即站起,恭敬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裴时钰这才将茶盏放下,起身,有条不紊地行了个臣礼:“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的目光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淡道:“坐。”

    他在正中央的圆凳上坐下后,太子与裴时钰方一一落座。

    皇帝随口问:“朕在外头都听到了母后的笑声,是二弟说了什么趣事,还是太子给母后讲了笑话听?”

    太后笑道:“是你二弟。他昨日听了一出京城的新戏,叫《木兰从军》。哀家听着觉得新鲜,这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戏文,倒比那些咿咿呀呀的脂粉戏强。”

    “《木兰从军》,”皇帝淡道,“是改编自《木兰辞》的故事?”

    太子道:“回父皇,就是从《乐府诗集》里改编来的。戏文里说木兰从军十二载,同袍皆不知她是女儿身,儿臣觉得这实在有些夸大——军中常年同食同寝,便是身量声音能遮掩,人身体的男女特征截然不同,如何瞒过朝夕相处的同袍?”

    见太子如此认真在研究这出戏,皇帝淡淡笑道:“一个戏文,本就是做消遣取乐之用,有艺术加工也是寻常。现世中自然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

    “皇叔,”太子好奇地道,“那扮演花木兰花将军的人,是男还是女?”

    裴时钰回道:“自然是男子,还是个极为美丽的男子,有些像——”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帝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故意笑一笑,不继续说了。

    嘉禾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追问:“像谁?”

    裴时钰笑得乖巧又无辜:“像大理寺的沈少卿——生得清清冷冷的,眉眼又精致,扮起女子来定是个绝色。”

    皇帝拧眉,刚准备出声。

    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我仔细一瞧,又觉得有几分像北镇抚司的段同知。那人五官也极俊,就是凶了些,扮上女装怕是会把台下看戏的都吓跑。最后看来看去,还是像都察院的王英布。他一张方脸,德高望重,扮成木兰往台上一站,最有巾帼英雄的威严。”

    裴时钰乱扯一气,说到后头干脆变成胡说八道,太子想笑不敢笑,倒是太后捂着嘴呵呵了两声。

    这连消带打的,成功将皇帝未说出口的一番话全堵在肚子里。

    成功看到皇兄吃瘪,裴时钰分外畅快地痛饮两口茶。

    太后笑道:“今日不必陪哀家恪守吃素的规矩。哀家特让御膳房准备了皇帝爱吃的荷花豆腐大虾,钰儿喜欢的炖羊肚,还有太子上次夸好的糖醋鱼,你们只管放开了胃口用。”

    嘉禾帝等客气了几句。

    四人围坐着用完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席上氛围正是最温馨的时候,裴时钰却忽然放下茶盏,从容开口:“母后,转眼中秋节已过,儿臣也该动身离京了。”

    听了此话,太后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下意识脱口道:“又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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