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2/2)
陈胜出身佣耕,起于戍卒,光着脚丫子踩上了王座。这样的人,世人会夸他,会捧他,会在他势大时把陈王喊得震天响。
张珩自己也不肯闲着,她每日在府中看账、写信、见人。
楚军虽占了官仓,却极缺布帛。张珩让织坊把库存的粗麻、素绢、土黄厚布全清出来,不分昼夜地织染。
张珩跟张负商量,把张家明面上的车马队分出一支来,专跑阳武到陈留、酸枣、封丘一带。
她跟老魏说,不要新花色,不要夜蓝霜刃,就要厚实耐穿、颜色不扎眼的布。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就是不在市集上挂招牌,只靠人脉与风声做生意,张负家那些往来多年的粮商、盐贩子、走货的驼队,就是现成的路子。
阳武成了张楚转发粮道的地方,这商路张负贩起了盐铁,张仲把第一批卖完,张负把张珩叫到前堂,父女两个对着油灯把账一算,利润竟是往年贩粮的三倍有余,他们居然在乱世里重新发家。
外头兵荒马乱,市面萧条,但人总要穿衣裳,兵也要穿衣裳。布匹这东西,看着不如粮食金贵,可在乱世里,布匹能存能换能抵,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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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下,布鞋两千双,冬衣一千套,粮价折算,先付三成定粮,交货时再付余粮。
人心比道理更不讲道理。
王夫人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来,见张珩还在灯下算账,眼眶都红了。
她发现自己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听过一次的价、看过一眼的货,全在脑子里。
染成灰褐、青黑、土黄。
张珩低头喝汤,她又不是娇气的女子,这世道她一定要自己立起来,她还有孩子,“娘,我不能停,一停我就慌,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我也没干什么体力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咔嗒咔嗒的机杼声,混着秋风竟成了这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张珩让人把定粮直接拉到了张府仓房,又把冬衣的裁剪分到各家各户。
……
张珩决定不开铺面,改做暗铺。
杜娘子管织坊,把妇人们分作两班,轮着上机,早班是天微亮时,下午就歇。晚班晚一些,但日落前歇,各四个时辰,不然人吃不消。
张负沉默片刻,把账册一合,沉声道,“阿珩,乱世的生意,比太平年间好做。可也凶险十倍,盐铁是官禁之物,明面上绝不能碰。你二嫂那边嘴碎,这事,只有你、我、仲儿知道。”
英雄不能有软处。
可只要他露出私心,做出一件让那些跟随者觉得“你也不过如此”的事,那些赞叹就会变成唾骂,变成“我早说泥腿子当不了王”的冷语。
王夫人把汤搁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珩,你跟你爹一样,天塌下来也不肯躺着。可你如今是双身子,不能这么熬。”
张珩抬头笑:“娘,你哭什么?我好着呢。”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另一套秤给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踏得无懈可击,一辈子光明磊落,必须把所有私心都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稍有一步偏差,那些曾经把他抬上神坛的手,就会变成把他按进泥里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狠。
他们流一滴泪,是仁,杀万人,是威。
张珩笑了笑,没接话。
陈胜此刻如烈火烹油,这火底下的柴,是义字堆起来的。义字一倒,火就灭了。而他出身太低,低到连一丁点人君之私都承载不起。
周市那支前锋奉命继续北上,路过阳武时,一个军需官找上了张福,说军中急需两千双布鞋和一千套冬衣,问阳武能否在半月内赶出来。张福不敢应,把人领到了张府后门。
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老魏闷着头应下,带着徒弟把染缸重新烧起来。张记的染坊停了半月,烟囱里又冒出青灰色的烟。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北坡的粮运队昨日走了几车,西门外收了多少捆干草,陈留来的盐贩子开的什么价,她心里全有一本明账。
先手不是赢家。
张珩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阳武的布,乱世里能当钱用。
陈平到陈县的第七日,张珩的铺子做了第一笔大买卖。
张珩隔着屏风跟那军需官说话,军需官见主事的是个年轻妇人,先是一愣,等听她报完库存、工期、价格,又见张福递上的布样,才收了轻视之心。
张珩点头,“我明白,我只管布,盐铁从北坡走,不经城里,只换粮。谁也不留字据,将来真有人查,也查不到张府头上。”
好人不能有私心。
孙嫂领着妇人们赶工,阿藕把库房里的粗线、麻绳、旧絮全找出来,连张珩自己都坐在灯下帮着絮棉花。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张负看在眼里,又惊又喜。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又过了些日子,庄丁从陈县带回了陈平的信。张珩拆开竹简,上面只有“一切安好。”
王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孙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伙计,专门与那些来阳武转运军粮的楚军小头目打交道。大兵过境,衣裳鞋袜最是易耗。
他若只是草莽,没人骂。他既称了王,从今往后,多杀一人是暴,少赏一人是吝,享一点福是忘本,发一次脾气是轻狂。这些事放在六国旧贵族身上,全都不算事。放在陈胜身上,件件都是掘他根基的锄头。
张负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张家的家业怕是要翻上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