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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焕抬起头。
四目相对。姬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从散乱的头发看到沾满尘土的衣摆,最后落在她脸上。花颂声无声笑了笑,想说什么,姬焕却先开口了。
“先喝水。”
赵德端了一盏温茶过来。花颂声接过去仰头灌完,用袖子一抹嘴,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拍在案上。
“霜降的绝笔,还有一封——姜别给你的。”
姬焕拿起信,先拆开姜别的那封。她看得很慢,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面色始终平静。花颂声站在对面,看着她。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姬焕看完后,将信折好,压在砚台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第二封——霜降的绝笔——也看了一遍。
“霜降如何?”
“活着。肩上挨了一刀,养半月就好。”
姬焕点了点头。
“姬锐呢?”
“平安无事。霜降把石松的人引去了朔方,没让二殿下涉险。”
姬焕又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的甜香。她背对着花颂声,在窗边站了很久。
“花颂声。”
“嗯?”
“这趟辛苦你了。”
花颂声愣了一下。姬焕很少说这样的话。她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姬焕今日有些不对。
“殿下,姜别的信里写了什么?”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素白的中衣上镀了一层银。她的面容在光影中看不太真切,但花颂声注意到,她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
“姜别在信里说,焕的外祖母姜苍,当年因反对女儿入宫,曾被人出卖。”姬焕的声音很淡,“出卖她的人,是她的结拜姐妹。”
花颂声怔住了。
“那个结拜姐妹后来嫁入了顾家,成了顾家的主母。她拿天机阁的机密换取了顾家的庇护。母后被姬鸿逼入宫时,天机阁元气大伤,就是因为顾家拿到了天机阁在各地的暗桩名单,一夜之间拔了七处。”
姬焕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焕的外祖母恨了顾家一辈子。可她没报仇。因为那个结拜姐妹,是她亲手带大的师妹。”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庭院中的虫鸣。
花颂声站在灯下,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那张素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意。很深很深的倦意,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殿下,”花颂声轻声说,“姜别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件事,让殿下亲自去问姜苍阁主。”
姬焕闭了闭眼。
“焕知道。”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沈渊已经从玉龙雪山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封信——焕外祖母的亲笔。”
她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花颂声。花颂声接过去看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焕儿,江南的事,老身不管。但有一件事你需知道——顾家现任家主,是你外祖母的师妹之女。她叫顾云笙。”
花颂声将信放下,看向姬焕。
“殿下打算怎么办?”
“焕要亲自去一趟玉龙雪山。”
花颂声皱眉:“殿下是皇太女,不能擅自离京。”
“所以焕不能以皇太女的身份去。”姬焕走回案前坐下,执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焕要以私人的名义去见外祖母。这件事,不能记入起居注,不能通报朝臣。”
“谁陪殿下去?”
姬焕抬眼看她。
“你。”
花颂声与她对视,忽然笑了。
“殿下这次倒是痛快。”
“你若不乐意,焕另找人。”
“乐意。”花颂声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凑近了些,“殿下上回说‘焕说的真话你未必全信’。那这回我再问殿下一次——殿下让我陪着去玉龙雪山,是真心,还是又有别的算计?”
姬焕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墨尖上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焕若说真心呢?”
花颂声看着她。灯火映在姬焕的凤眸中,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她忽然想起于飞画册中的那句判词——未闻红尘乱心曲,不知爱恨各几重。
“真心就好。”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殿下准备何时动身?”
“三日后。”姬焕搁下笔,“焕以养病为由闭门谢客,朝中事交由沈渊暗中处置。对外只说焕在东宫静养。”
“宋阁老那边呢?”
“宋瑞这段时间不会动。”姬焕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焕让赵德给他递了假消息,说焕病得不轻。宋瑞在等焕死。他等的时候,焕去玉龙雪山。”
花颂声挑眉。赵德。姬焕让赵德给宋瑞递假消息。这么说,赵德现在成了姬焕的反间?
“殿下把赵德收服了?”
“焕没有收服他。”姬焕的声音淡了下去,“焕只是让他知道,焕知道他的底。他选哪边,由不得自己做主。”
花颂声没有再追问。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姬焕坐在灯下,重新拿起折子,好像方才那番话只是批了一道寻常奏章。但花颂声注意到,她案角那只箭囊——姬锐留下的那只。
“殿下。”
姬焕抬头。
“炙羊肉别忘了。走之前,我想吃一顿。”
姬焕嘴角微弯。
“知道了。”
花颂声推门出去,八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她走在东宫宫道上,仰头看天。星河灿烂,横亘天际。北疆方向有一颗星格外亮,那是她刚离开的地方。玉龙雪山在西南,更远,更冷。
她将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方帕子。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毛了。
“玉龙雪山,”她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笑意,“冷是冷了点,但能和殿下一起走,倒也不错。”
身后书房中,姬焕搁下笔,望着窗纸上花颂声渐行渐远的影子,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她把箭囊放回原处,起身熄灯。
众生为棋
出发前夜,姬焕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沈渊从玉龙雪山带回的姜苍亲笔信,寥寥数语,只提了顾云笙其名,余事一概未言。第二份是花颂声从北疆带回的霜降绝笔,字迹歪斜,字里行间全是赴死之意。第三份是贺延昭今早加急送来的军报——北疆秋粮仍未到,营中存粮只够十日。
姬焕将三份文书并列摆好,手指依次点过。
姜苍的信,寥寥数语便打发了她这个外孙女。这位天机阁主十年不问世事,连亲外孙女登门求助也不肯多费笔墨。花颂声带回的姜别口信,倒是说得明白——姜苍欠姬焕一个交代,但让姬焕亲自去取。
那么,她就亲自去。
姬焕将三份文书收入暗格,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案上搁着姬锐的箭囊,歪歪扭扭的“焕”字朝上。她看了片刻,伸手将箭囊翻了个面,针脚粗陋的那面压在底下。
北疆秋粮不到,宋瑞脱不了干系。她已让沈渊暗中查账,但沈渊手上只有宋瑞与顾家勾连的账目,工部的账册还没到手。赵德反水后,城西观音寺那条线断了,姬铭少了一只眼睛。可姬锐还在北疆,石松的人还在活动,她必须在离开京城前把北疆的局布完。
姬焕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是赵德昨夜交给她的。里面是北疆暗桩的密信,赵德截了下来,换了张白纸进去。
信上写的是:北疆事,可缓。待京中生变,再图后计。
姬焕看完,将蜡丸捏碎。姬铭果然在等。等她和宋瑞斗到两败俱伤,等朝中无主,等一个渔翁得利的时机。这个弟弟,比她想的能忍。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
花颂声推门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半干,显然刚洗漱过。她看见姬焕面前的暗格开着,瞥了一眼里面那三份文书,什么也没问。
“明日卯时出发,殿下要带什么?”
“越少越好。”姬焕起身,“扮作行商,走商路入蜀,再从蜀地转道去玉龙雪山。”
“行商?”花颂声上下打量她一眼,“殿下这身板,扮行商娘子还差不多。”
姬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焕扮的是账房。你扮护卫。”
“那谁扮东家?”
“徐吟。”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徐大夫扮东家,倒也合适。她那张脸,不用扮就像个不爱理人的老板娘。”
姬焕没理她的俏皮话,从案上拿起一枚小印递过去:“这是焕私人的印信,沿途若有急报,凭此印可调动百川盟在蜀地的暗桩。徐吟已在城外等候,明早寅时三刻,北门外汇合。”
花颂声接过小印,见印底刻的是一个“焕”字,篆书,笔画纤细。
“殿下把自己私印都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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