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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儿,”姜辰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该你上了。”
姬焕点了点头,走进寝殿,跪在龙榻前叩首三次,起身,转身。走出殿门时,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和朝臣,落在人群最后面那道玄色身影上。
花颂声站在雪中,没有跪。护卫不跪。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姬焕身上,隔着漫天细雪,像一盏不灭的灯。
姬焕收回目光,走向太极殿。
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初九。钦天监说,九为极阳之数,重九之日登基,主江山永固。
姬焕准了。她心里清楚,九月初九还有另一层意思——那是她和花颂声初见的日子。三年前的九月初九,花颂声被姜辰从死牢里带出来,站在她面前,满身血污,一双眼睛却亮得像草原上的野火。
她选这一日登基,明面上是钦天监的吉言,实际上是她自己想记住这个日子。至于记住之后能如何,她没有深想。
登基前夜,姬焕在太极殿召见了沈渊。
“宋瑞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宋瑞已联络了京畿大营副将王秉忠,约定明日大典之上,以‘女子登基,乾坤倒悬’为号,举兵发难。”沈渊的声音压得极低,“顾云笙在江南同时起事,以‘前朝正统’为旗,南北夹击。”
姬焕坐在御案后,面色如常。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宋瑞要反,她早知道。顾云笙要动,她也早知道。她要的,就是让他们反。反了,才能一网打尽。
“花颂声呢?”她忽然问。
沈渊顿了一下。
“花姑娘今夜在寝殿外值夜。臣已按陛下吩咐,将江南的布防图交予她,只说她以护卫身份南下查探顾家动向。”
姬焕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梁”字,背面是一朵花的图案。三年前姜辰给她的那枚。
“这个,明日你交给花颂声。”她将铜牌搁在案上,“告诉她,朕让她去江南,不只是查顾家。石松在梁国的底,朕也要她一并替朕翻了。”
沈渊双手接过铜牌,犹豫了一息。
“陛下,花姑娘若知道臣暗中训练的那支人马——”
“她知道。”姬焕打断他,声音很平,“她早就知道了。”
沈渊抬眼。
“那陛下还让她去江南?”
姬焕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九月初八的月亮挂在檐角,又大又圆,照得宫道上的青砖泛着霜白。她看着那片月色,沉默了很久。
“周国与梁国以北疆为界分治南北,她是梁国最后的风骨,纵使无奈屈居人下,也改不了草原狼的血性。”
她转过身来,凤眸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沈渊,你说焕这是为了什么?”
沈渊低着头,声音很沉:“臣不敢妄测圣意。”
“因为焕想看看,她到底选哪一边。”姬焕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浅浅一笑,“不过事已至此,选哪边已经由不得她做主了。”
沈渊退下后,姬焕独自坐在太极殿中。殿门紧闭,四十九盏长明灯照得满殿通明。她低头批了几本折子,忽然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量过似的。姬焕的笔停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灌入,四十九盏长明灯同时摇曳。花颂声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长发高束。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灯火,直直落在姬焕身上。
“殿下”她开口,又改了口,“陛下。”
姬焕搁下笔,看着她。
“不必改口。私下里,随意就好。”
花颂声走进殿中,反手将殿门合上。金吾卫已被遣退,偌大的太极殿只余两人。她走到御案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素白中衣,长发散落,未着冠冕。明日此时,这人便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而此刻她坐在满案文书之间,像极了她第一次在东宫书房里见到的那副模样。
“沈渊把江南的布防图给我了。”花颂声的声音很平。
“嗯。”
“殿下还让他告诉我,石松在梁国的底,这回也可以一并翻了。”
“嗯。”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沈渊方才交给她的——搁在御案上。铜牌正面那个“梁”字朝上,背面那朵阿芙蓉压着满案的折子。
姬焕抬眼看她。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殿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齐齐偏向一侧。
“其实那天我听见沈渊跟殿下说的话了。”花颂声忽然说。
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
“那支人马。殿下暗中训练的那支,用来制衡我的。”花颂声的声音平静得很,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殿下防着我,从一开始就防着。沈渊替殿下盯着我,赵德替殿下传消息,东宫上上下下都是殿下的眼线。我都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御案更近了。
“可殿下还是让我去江南。殿下明明知道,我若到了江南,石松的人一定会来找我。石松手里有我妹妹。殿下让我去,是拿我当饵,钓石松的鱼。”
姬焕看着她,没有否认。
“殿下,”花颂声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御案前,一手撑在案沿,一手持剑抵在姬焕咽喉,俯身与姬焕平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摊着江南舆图、石松的信、铜牌,和姬焕批了一半的折子。灯火在她们之间跳动,将彼此的呼吸都照得清清楚楚。
姬焕看着花颂声的眼睛。那双眸子亮得灼人,像烧了许久的野火,不管不顾地逼近。她想起很多事——花颂声在天台寺流苏树下说“殿下在我面前不用哭”,花颂声在玉龙雪山上握住她的手腕,花颂声在禅房榻边被她握着手打瞌睡,花颂声在茶摊上吹那个不成调的笛音。
那些都是真的。可那些底下,还有别的。
花颂声看着她。
姬焕站起身。她隔着御案与花颂声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灯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殿中金砖上,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凌厉,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焕这一生,只犯过一次错。”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名为花颂声。”
花颂声怔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她记不太清的场合,姬焕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此刻再听,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烫得她喘不上气。
“殿下……”
姬焕打断她,声音稳了下来:“焕让你去,是因为焕信你能活着回来。焕信你到了江南,不会转头回梁国。”她顿了顿,“焕信你。”
花颂声盯着她看了很久。
“殿下既然信我,”她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还留那支人马?”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绕过御案,全然无视锋利的剑尖,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半步。姬焕比花颂声矮了半个头,仰起脸来看她。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姬焕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清冷的眉眼,微白的唇,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因为身不由己。”姬焕说。
花颂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焕是储君,是将要登基的皇帝。焕不能有软肋。”姬焕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姬焕修长的手指挑开花颂声的佩剑,光滑的指尖瞬间被剑锋划出血口,殷红的血沽沽流下。
她浑不在意的弹了弹指尖,又将多余的血抹在花颂声干燥的唇上,像胭脂。
真是个疯子。姬焕暗自嘲道。
花颂声看着她。御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四十九盏长明灯的火苗齐齐一颤,又稳住了。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多想,我是半分没有旁的心思可分给你的。”
“是么?可我偏偏是个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活阎王。”
姬焕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没有躲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花颂声,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剑柄递到了对方手里。
花颂声伸手,极慢极慢地,握住了姬焕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拢着。姬焕没有挣开。两人就这么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腕,在满殿灯火之下。
“殿下,”花颂声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明亮,可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我去江南。替殿下办完这件事。然后我回来,殿下把那支人马撤了。”
姬焕看着她。
“好,焕答应你。”
花颂声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剑入鞘。她弯腰从御案上拿起那枚铜牌,收入怀中。又看了一眼案角那朵干枯的阿芙蓉,被姬焕从东宫带到太极殿,一直搁在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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