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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颂声回头。



    花颂宁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动。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花颂声,嘴唇动了动。



    “姐姐……”



    花颂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跪下去,伸手去捂花颂宁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黏腻,怎么也捂不住。



    花颂宁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我一直在等你。”花颂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石松说你会来……我就等……我等了好久啊……”



    她的手松开了。



    花颂声跪在血泊中,看着妹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那双眼睛里最后映着的,是她的脸。



    脑中像一根弦崩断,一瞬间花颂声几乎痛到失去对外界的感知,看不清,听不清。



    多年前那场另她全军覆没的战役,那场针对花家满门的构陷屠戮,经年不灭的血光与火光,像一只巨兽将她吞噬。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她没有反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任由对方将她的剑夺走,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顾云笙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花十三,”顾云笙的声音很平,“石松说得对。你果然会来。”



    花颂声抬起头。她的脸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花颂宁的。她的目光越过顾云笙,落在远处那具瘦小的尸体上。



    “我会杀了你。”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我会杀了石松。杀了你。杀了所有人。”



    顾云笙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带走。石松要的人,给他。”



    花颂声被人架着往外拖。她没有挣扎。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花颂宁身上,直到那具小小的尸体消失在火光之外。



    她闭上眼。



    殿下。她在心中默念。对不起,我可能无法赴约了。



    玉碎瓦全



    花颂声被押出金陵那日,是个阴天。



    江南的冬雨细密如针,扎在脸上又冷又疼。她被反绑双手,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顾云笙的人给她上了镣铐,手腕脚踝各一副,铁链粗重,稍一动便哗啦作响。她身上的伤,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痂,黏着衣料,一动便撕裂新肉。



    马车颠簸着往北行。花颂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的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花颂宁倒下去的样子。胸口那支弩箭,苍白的脸,最后叫的那声“姐姐”。



    她攥紧了拳头,镣铐勒进皮肉。



    顾云笙没有亲自押送。随行的是顾家的一队人马,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贺,面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话极少。他每日只打开车门看花颂声一眼,确认她还活着,便重新上锁。



    第五日,马车过了淮河。



    花颂声从车帘缝隙望出去,两岸景色渐渐变了。江南的粉墙黛瓦被灰扑扑的土墙取代,河面越来越窄,水色越来越浑。过了淮河便是北地,再走几日就能到梁国边境。



    她开始留意押送队伍的作息。白日赶路,夜里在驿站歇脚。贺疤子安排两个人守夜,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时会有极短的空隙,约莫十几个数,足够一个人从马车里脱身。



    可她浑身镣铐,左肩有伤,身上没有兵器。就算逃出马车,也跑不过二十余骑。



    花颂声将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第八日,队伍行至一处荒僻的山道。两侧是枯黄的荒草和嶙峋的乱石,官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过。花颂声从车帘缝里望出去,注意到左侧山崖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根处堆着碎石。



    她将怀中的解毒丸摸出来,藏在舌下。这是徐吟给她的,能撑半柱香不惧迷烟。顾家的人善用迷香,她这些天一直忍着没用,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当夜,队伍宿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



    花颂声被关在庙后的柴房里,手脚的镣铐拴在一根石柱上。庙中生了火,贺疤子和手下围在火堆旁吃干粮。花颂声靠在石柱上,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



    亥时过后,火堆渐熄。守夜的两人开始换岗。



    花颂声睁开眼。



    她从舌下取出解毒丸咬碎咽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根极细的铁丝。那是她在金陵别院被捕前,趁着混乱从顾家一个护院腰间顺来的。这些天她一直藏在衣缝里,看守搜了几次都没搜到。



    铁丝捅进镣铐的锁孔。她十岁在梁国军营时学过开锁,老帅教的,说是斥候的看家本事。手生了些,但还能用。



    锁簧弹开,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花颂声将镣铐从腕上褪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她走到柴房后窗,窗外是山神庙的后山,黑黢黢一片林子。她用铁丝拨开窗闩,推开窗户,翻身出去。



    落地无声。



    她贴着墙根往山神庙后摸去。马厩在山神庙左侧,她的剑被收在贺疤子的马鞍旁。花颂声摸到马厩边,看见自己的剑挂在最里面那匹马的鞍桥上,伸手可及。



    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取。



    “我就知道你会跑。”



    身后传来贺疤子的声音。花颂声转身,贺疤子站在马厩外,手中提着一柄环首刀,面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花颂声没有废话。她拔剑出鞘,一剑劈向贺疤子。贺疤子举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退了一步,面色微变——花颂声的剑势比他想的狠。



    花颂声左肩有伤,右手剑却比平日更凌厉。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其他人围上来之前解决贺疤子。剑光连闪三下,贺疤子挡了两剑,第三剑刺入他的右胸。他闷哼一声倒下去。



    其余四人同时扑上。花颂声不退反进,剑势如狂风扫叶,将四人逼退数步。她抓住这个空隙,翻身上了最近一匹马,一剑斩断缰绳,策马向山道冲去。



    身后弩箭破空。花颂声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她的发顶飞过,另一支扎进马臀。马受惊狂奔,在山道上左突右冲。花颂声死死抱住马颈,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奔出数里,马终于撑不住,前蹄一软跪倒在地。花颂声被甩出去,摔在乱石堆上。身上的伤口彻底裂开,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她挣扎着站起来,右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脚踝肿得老高,刚才摔下来时崴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顾家的人追上来了。



    花颂声拄着剑站在路中央,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她的剑上还滴着血,浑身是伤,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像一头被围住的孤狼,退无可退,仍不肯低头。



    “花十三,”为首那人勒马停在十步外,“你跑不掉的。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留条命。”



    花颂声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坦荡明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只是此刻带着满身血污,显得格外刺眼。



    “你回去告诉顾云笙,”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花颂声这辈子,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活。”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追兵。



    就在此时,山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弓弦声。数十支箭从暗处射出,精准地射向顾家的人马。追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花颂声愣了一瞬,转头望去。



    枯草中站起数十道身影,灰袍,佩刀,为首之人正是姜别。



    “花姑娘,”姜别走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殿下让我来带你走。”



    花颂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殿下……”



    “别说话。”姜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伤太重了。先走。”



    花颂声被姜别的人架着离开山道。她回头看了一眼,贺疤子的人马已被天机阁的人控制住。可她心中没有半分逃脱的庆幸。她的眼前还是花颂宁倒下去的画面,耳边还是那声“姐姐”。



    “姜先生。”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妹妹,”花颂声闭上眼,“我把她留在那里了。”



    姜别没有接话。他只是架着她往前走,脚步不停。



    花颂声被带到山中的一处天机阁暗桩。姜别替她处理了伤口,重新包扎,又用夹板固定了她崴伤的脚踝。花颂声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



    “姜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殿下那边如何了?”



    姜别沉默了一息。



    “一切顺利。”



    “我就知道,她做什么都会有条不紊。”



    花颂声闭上眼。很久,她重新睁开,眼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只是比从前低了些、暗了些。



    “传信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告诉殿下,顾云笙和石松联手了。花颂宁死了。我活着。”



    姜别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花颂声从榻上坐起来。左肩的伤疼得她额上冒冷汗,可她咬着牙,将脚踝上的夹板紧了紧,扶着墙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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