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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穿过层层铁栅,最终停在最里间的牢房前。
狱卒打开锁链,厚重的铁门吱呀着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牢房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与周遭的污秽格格不入,谢渊撩袍坐下,背脊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神情却像极了一尊从地狱里升起来的阎罗。
地上蜷着一个人,衣衫破烂地黏在翻卷的血肉上,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破皮肤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听见动静,挣扎着抬起脸,脸上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挤作一团,却狰狞着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殿下终于舍得来了。”他的声音嘶哑,面容丑陋凄苦,“臣还以为,殿下忙着在东宫哄那位太子殿下,顾不上这诏狱里的腌臜事了。”
谢渊没用正眼看他,眼睛落在一旁的摇曳的火苗上,脸上有被打扰的不耐烦,也不知道梁元贞现在有没有好好安睡。
“说罢,今日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那人嗬嗬地笑了起来,胸腔里漏着风,笑到一半呛出一口血沫,他却浑不在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世子好大的官威。”他歪着头,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在火把惨白的渗人,“只可惜,殿下再威风,也就威风不了几日了。”
谢渊叩在扶手上的手指微顿。
那人捕捉到了这个停顿,笑容愈发张狂起来。
他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像是想坐起来,可惜两条腿已经错了位,只能狼狈地侧翻过去,用手肘撑着地面,仰着脸朝谢渊笑。
“世子以为靖王死了,事情就完了?”他吐出一口血水,“靖王是什么人,世子不清楚?他在这京城里埋了多少线,世子这几年查出来的,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抚宁站在谢渊身侧,眉头皱起来,上前一步便补一脚,将人踹翻。
“再弄虚作假拔了你的牙!”
那人用那断了的残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嘴,“世子你猜,我在这诏狱里熬了这些天,是在等什么?”
谢渊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的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精光,“我在等世子殿下今日来,好把这桩买卖,跟世子好好谈了。”
“你也配跟世子谈买卖?”抚宁厉声道。
“配不配的,殿下心里有数。”那人完全无视了抚宁,只盯着谢渊的眼睛,像是捏了必胜的砝码一样说道。
“匈奴人去年草原上遭了雪灾,牛羊冻死大半,今年没有粮食过冬,想来殿下是有耳闻的。只是殿下可知靖王生前与北境匈奴有约,许他们秋日南下,里应外合,攻下大梁。”
牢房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
谢渊的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了那人脸上。
“这样的买卖够不够格?”
谢渊面容宁静的说道,“你要什么?”
“我要活着走出这间牢房。”那人昂起头,火光将他脸上的血污照得明灭不定。
“不仅是现在活着走出去,是出去之后也不被人暗杀。
世子得给我新的身份,新的户籍,足够我安稳活到老的银子,我还要世子立个字据,落印为证,保我一辈子不被官府追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面上带着恶意的笑,“世子若是舍不得,到时候京中大乱,世子东宫里那位怀着身孕的太子殿下,又能否平安生产呢?”
说着他仰着那张血污纵横的脸,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得意。
“靖王是死了,可是潜伏在京中的匈奴可还未死,他们早就潜伏在京中多年,与中原人通婚,后代已褪去匈奴人的样貌,经过靖王倒过户籍已入了大梁,若非有我的名单世子恐怕也难在千万人中寻到人。”
瞧见谢渊好似不在意一般,那人眼中闪出蛇蝎般的光,“世子是不是觉得,靖王已死他们少了里应外合的人,便不会有动作了,错了!只有靖王这个蠢物才会以为自己拿捏了匈奴,那些人有的是手段。”
“殿下想过没有,这京城的地下水脉四通八达,若是糟了污染,京城会不会瘫痪?那时遑论这京中有多少人!都得死!”
只听那人继续说道,“匈奴人要往井水里头投的的是瘟疫。”
闻言谢渊的面色凝重。
“这水一流动,顺着水道走,三日之内,全城的水就都脏了。”
谢渊站了起来,也不与人多费口舌,于是说道,“你要的我能给。”
谢渊垂着眼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住那人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人的骨头直直捏碎。
“靖王已死,匈奴细作潜伏京中,你既然知道这件事,就该知道,他们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间牢房,名单要事无巨细,待到事成,便许你的要求,放你逍遥。”
谢渊松开人的下巴,接过抚宁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脏污。
他转过身往外走,声音平稳地落在身后。
“把人看好了,近日城中所有水路,尤其是官署、军营、皇城周边,即刻差人去看守查验,一刻都不要耽误,若是有任何水源污染,即刻通报。”
抚宁应了声是。
火光映着男人半边侧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谢渊走出诏狱时,天已经黑透,秋风灌进领口,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站在石阶上,抬头眺望东宫的方向,那里亮着微弱的灯火。
谢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方才露出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
他快步走下石阶,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奔腾,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里,京城的更鼓遥遥传来,沉闷地敲在人心上。
深秋了,北地的风,快要吹到城墙底下了。
谢渊回来时梁元贞还未睡着。
睁着一双眼盖在被子里面等着他。
谢渊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放在梁元贞的身边,他走到哪里都记挂着梁元贞。
“怎么还没有睡,珍珍。”谢渊伸手脱掉身上的外衣,坐在床边去看裹成一小团的梁元贞。
梁元贞刚才才被收了纸笔,被福安塞进被子里,此时乖乖的挪动了一下位置,将躺的温热的地方让出来。
谢渊看着心软的很,一个俯冲下去,去亲梁元贞的嘴。
被窝里全是梁元贞的香味,随着梁元贞的呼吸钻进谢渊的鼻腔。
“在等哥哥是不是?这样乖。”
谢渊的舌头扫过梁元贞柔嫩的口腔,舌尖舔过梁元贞的小米牙,将梁元贞口中的甜蜜全部吞噬。
末了才上了床,去陪梁元贞睡觉。
两人像是寻常一样,梁元贞枕在人的手臂上。
忽然梁元贞想起什么事要起身来,男人只好托着他的腰起来,梁元贞圆滚滚的坐起来,又翻身跪在床上,爬去看男人的腿。
这小半个月来,男人身上的伤是好了些,梁元贞撩开人的裤管,看见那条被包扎好的腿,上头没有渗血。
前些日子不知道哥哥身上何时添的伤口,问了男人也不说,满宫上下又都瞒着梁元贞,是以梁元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根本猜不出会发生宫变这样的大事,梁元贞那日见到那样灰尘蒙蔽的天空,问过身边人,哥哥说约莫是街上着了火,就像那日街上赌坊被烧了一样。
秋日干燥着火也是常有的事,梁元贞便抛之脑后了。
此时他剥开人裤管,看见人腿上没有渗血,放下心来,他放心的抬眼看见男人幽暗的眼神。
谢渊真的没有白疼梁元贞,梁元贞真是照着他心肝长得。
梁元贞看着人开口嘱咐道,“哥哥往后小心一些,再不要受伤了。”
粉白的脸蛋上两条细眉微蹙,丰润的唇张合,“马上到了冬日,保护的不好要生冻疮的,福安小时候生过,听闻痒的半夜都睡不着,将伤口处都要抓烂了。”
谢渊伸出手臂将梁元贞托着抱到自己腿上,风雨飘摇之际,他无法给人保证,只是额头抵靠在人的额头上,相互依偎着。
他与梁元贞携手走过这些年,老天爷偏偏在今年生出许多是非来,他身上的担子里装着梁元贞和孩子,还有一侧装着梁元贞的大梁。
他如何权衡都不能放下另一头,他怎能让梁元贞眼睁睁的看着大梁落入敌手。
上天难道就是这样考量他的吗?
他的眼睛隔着层层迷雾望不到尽头,他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护住梁元贞母子平安无忧。
散落在大梁腹地的那些毒蛇蝎子,究竟要何时亮出獠牙和尾针,一切危机四伏了起来。
他抱着梁元贞,将头埋在梁元贞的肩窝里。
男人身上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梁元贞本能的抬手搂住人的脖子,梁元贞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于是找补着,“只是叫哥哥小心一些,往后莫要受这样重的伤了。”
他被人拥着,下巴抵靠在了人的肩膀上,说道,“珍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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