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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
上海入了秋,但秋老虎依旧霸道,谢忱海下飞机时还穿着加厚的冲锋衣,一踏出廊桥,就热出一身汗。
没做过地铁的少爷挤上了二号线,转了三趟车,最终被拦在一片连排别墅的保安亭。
“诶诶,你干什么的?”保安撇了撇茶杯里的浮沫,上下打量着眼前酷似野人的谢忱海。
谢忱海:“这我家。”
“那扫脸进啊。”
奈何谢大少爷自成年后就再没和戚桐住过一天,他看着刷脸屏幕的频繁弹出的红叉,冷静一摆手:“等着。”
也不知道他日理万机的母亲在忙什么,打了几遍都不接,“我妈真是这边业主。”
保安大爷安然卧在躺椅上品茗欣赏,他嘬去一片茶叶,好生劝解:“小伙子啊,你这样的我可见过太多了。”
谢忱海蹲在马路牙子上焦头烂额地搓了把头发,“你他妈别不信啊。”
“刘叔,怎么了?”一句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
他应声抬头,男人看着四十上下,即便没有正装打扮,浑身都透着股矜贵气质,谢忱海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转而迎笑道:“庚、云……哥?”
庚云低下头,盯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挑起眉毛:“你是小谢吧?”
“是我。”谢忱海拍拍屁股爬起来,狼狈地指了指门卫,“您看,方便带我进去吗?”
“刘叔,麻烦了。”庚云朝保安大爷点点头,慢条斯理推了下眼镜,金丝边框架在鼻梁上,显得特斯文。谢忱海什么好人烂人没见过,像他这种人模狗样的,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走吧。”
真装。
谢忱海在背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戚桐并不在家,这个房子谢忱海没怎么来过,但大致布局都没怎么变,戚桐给他留过一个房间,由于太久没人住过,床被推到了最里面,侧边的墙上也打满柜子。
谢忱海从高原下来醉氧醉得厉害,鞋也不脱,衣服也不换,把背包一扔就栽进床里。
打开手机就是阿旺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差点被当成外来入侵物种。】
【那你怎么进去的?】
【被我小爹捡回……】
“小谢。”庚云敲了三下门,“你出来下。”
谢忱海字没打完,半句话留在对话框里,碍于面子还是坐了起来。
“这是门禁卡,家门的密码是xxxx,你录个指纹。”庚云的语气倒是客气,“你母亲说,等你回来这个房子就留给你。”
“啊?”谢忱海被他吓了一跳,“她有这么好心?云哥,你可别忽悠我,我自上大学开始就没花过她一分钱。”
“她亲口说的。”庚云一本正经地说,“别叫哥。”
“那叫叔啊?别了吧。”谢忱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坏笑着搭上庚云的肩膀,“太麻烦了,我一回来就兴师动众的,你们别搬了,我也不需要。”
“不是送你,是给你一个缓冲,期限一年,到时就还。”
“用不着。”谢忱海摆摆手,“我也不会久留。”
庚云还想说什么,密码锁就响了,戚桐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谢忱海搂着庚云。
“哟,本来还想介绍你们认识,现在看来完全多此一举啊。”
戚桐也没怎么变,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修得比谢忱海的还要短些,这两年公司趋于稳定,不怎么劳神,看上去比以前还要容光焕发。
“我刚刚有个会走不开,就知道你进不来,特地让你庚云叔叔先回来的。”她脱了高跟鞋,幸灾乐祸地看向庚云,“怎么样?有没有看到小狗挠门?”
庚云:“时机尚可。”
谢忱海:“说谁小狗呢。”
“你能不能收拾收拾自己?”戚桐看着他流浪汉一般的儿子,“你以前不是很爱打扮的吗?跟个花孔雀似的,一天到晚都在开屏。”
“……我现在不搞那些了。”谢忱海别过脸,正好露出玉石耳坠。
“居然有人要你。”戚桐思索片刻,“你在西藏……不会骗了个藏族小伙子吧?”
“还是您懂我。”谢忱海毫无廉耻地笑道,“有机会的话,带你见见你儿媳妇啊。”
阿旺在饭桌上举着手机,等了整整五分钟,谢忱海的状态仍然保持在“正在输入中”,桑珠贼头贼脑地趴在案前,一巴掌把他的手机拍到了地上。
“漂亮叔叔呢?”桑珠笑嘻嘻地歪着脑袋,“叔叔怎么不说话?”
“皮猴,”阿旺捡起来掸掸灰,往她碗里塞了块牛肉,“好好吃饭。”
“阿旺,这次活动还顺利吗?”措姆问。
“……顺利。”
“挺累的吧。”
“还好,不累。”
阿旺又心不在焉地撇了眼手机,措姆也看见了他的备注,“你和那个姓谢的小伙子还在联系?”
阿旺平静地喝了口汤,“他也在江老师的队里,很巧。”
“咳!你们……”朗卓顿时呛了一口,阿旺和她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把半句没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哈哈,是挺巧。”
饭后姐弟俩又去山上放了一次牦牛,朗卓抱着桑珠坐在马上,一直围着阿旺转圈,绕得阿旺乌朵都打不准,他扶着头无奈道:“想说什么就说,你都快把我转晕了。”
“真是看不出来啊——没想到你这木头动作还挺快。”朗卓故意把语调托得很长,趴在春风身上,马蹄轻快地踏着,“快和我说说,你们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阿旺侧头,明晃晃地展示给她看。
“那颗绿松石你戴了有二十年呐,”朗卓惊叹道,“这是要干什么,私定终身?”
桑珠一同应和:“叔叔和阿旺,私!定!终!身!”
“但愿吧。”
“怎么这么没底气啊,他不愿意?”
“他要是愿意我就不会一个人回来了。”阿旺无奈地看向她,“我还在等通知呢。”
桑珠揪着春风的鬃毛:“漂亮叔叔不喜欢阿旺了吗?”
朗卓摸了摸阿旺的后脑勺,“你不会被渣男给骗了吧?”
桑珠替他打抱不平:“坏人!叔叔是坏人!”
“骗就骗吧。”阿旺嘴角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他高高甩起乌朵,奋力掷出一块石子,“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他骗。”
措姆在远处喊他:“阿旺!次仁叫你去马场帮忙!”
“来了!”阿旺匆匆跑下山去。
“你瞧瞧你哥这样子。”朗卓又给桑珠编了个小辫,“像不像个傻子?”
几天后,谢忱海到达了冰岛西部的斯奈山半岛。
他很多年没测过视力了,但他仍然记得小时候验光仪里的红房子,仪器调来调去,图像总是模糊不清,可他现在站在那条径直的小路上,尽头的教堂红顶白墙,真切地坐落在眼前。
戚桐和庚云的婚礼就在这里举行,教堂很小,来的人也不算多,都是些近亲好友,也没有庞大的管弦乐队,只有一把小提琴独奏。
谢忱海西装笔挺,胸前别了一枝红色浆果,头发也打理过,临走前经过戚桐的强烈要求,总算把自己收拾清爽。他坐在第一排,手里揣了一副对戒,牧师念出老套的誓词,他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小提琴的音乐突然变调成了抒情版本,谢忱海端着戒指走到两人面前,戚桐红唇轻轻上扬,低头垂下一截白纱,笑着调侃他:“还是个阅历资深的小花童。”
谢忱海当场翻了一个白眼,被全程跟拍的摄影师记录在了录像里。
这段录像一镜到底,没经过剪辑,最终被播放到黄浦江游艇的晚宴上,船从十六铺码头出发,沿着外滩万国建筑的江面航行,场面比冰岛教堂里热闹得多,来得都是些行业内的大佬和新贵。
谢忱海离开上海三年,一整个晚宴上不认识的人占大半,眼熟的又叫不上名字。他百无聊赖地靠在甲板边缘,手里的香槟一口没动,衬衫解了一颗扣子,领带勒得他难受。
“喂,王哥啊,有没有空?我请教你个事儿。”
电话那头听上去很忙,“我在开车呢,今天接了个私人定制的大学生团,一车子全是小帅哥小美女——是不是呀!”
听筒里嬉笑一片,王哥问:“什么事儿啊谢老弟?”
“你和邢文虹的联营怎么做的?共同出资?一个招揽顾客,一个提供住宿?”
“是啊,他底价给我房间,我替他引流嘛,就这么简单。”王哥好奇问了一嘴,“你也想开民宿?”
“有这个想法。”谢忱海也毫不避讳,“这不是我老婆在林芝嘛,总要找个正经事情做。”
“认真了?看来这趟林芝跑得不亏啊。你想做哪种?大团、散客,还是回头客?”
“还没定。”谢忱海说,“我这两天在做市场调研,林芝那边民宿太多了,成片成片地开,我想做点差异化的,搞点我擅长的东西,譬如……航拍、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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