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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离京的三年,那念头总会屡屡找出空子钻出来,偶尔猝不及防地刺他一下。
一滴、两滴……
他脾气从来算不上好,也谈不上什么耐心,可对那人,好像确实硬不起心肠来。不管那人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很奇怪地生不起气来。
时至今日,他甚至开始庆幸,或许那轮囚月,本就不该是他的敌人。
孤零,萧索,遥不可及,却叫人始终移不开眼。
谢予眉心紧紧拧住,这下不仅是胃里难受,现在是整个人都不好受了。
见他脸色有点差,韩嵩终于住了口,小心翼翼道:“没事吧?”
——您对言大人,未免也过于宽纵了吧?
为了避免再恶心到谢予,韩嵩识趣地告退溜走,帮着去安置落云涧的孩子了。
青灰色的浮云飘过,遮住半边日头,亮灿灿的旭光逐渐淡了下去,晴空随之转阴。
谢予想象着他口中的场景,胃里顿时一翻。
零落的雨珠渐渐连成一丝银线,又一股股编织在一起,不多时便织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浇在庄子后山被挖开的花田上,冲开泥泞浊淖,露出藏在底下的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韩嵩:“……”
掌心骤然收紧,石子咔嚓裂开。
片刻后,他才移开眸光:“没事,就是听你说话,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战场的血腥气比石洞中的酸腐气好闻得多,可天高地阔处的月光,却远不及囚在罅隙里的寒月能让他生出活下去的念头。
谢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脑中却一直回想着韩嵩方才问出的话。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儿,便让人移不开眼,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想伸手触碰,确认记忆中的那轮高月是否真的遥不可及。
谢予看他:“这不是查案需要?”
官兵冒雨将埋在花田中的尸首一具具搬出。有的时间久远,已化为不辨面目的枯骨,有的还能认出身形容貌,被闻讯赶来的家人哭着领走。
后来得知此人是言珩的侄子,那份理所应当的敌意便冒出头来,压住了莫名其妙的念头。
不是京城的,不是边关的,也不是悬于广阔天地间,谁都能看见的那轮,是年幼时在落云涧石窟里,他趴在石缝前,透过窄窄的罅隙望到的那轮囚月。
韩嵩有些急,连称谓都忘了:“但你这也配合得太过了吧?假如他是那个总是给咱们使绊子的宁宣,你还会那么……那么和和气气地给他倒茶剥虾吗?”
好像确实如此。
或许是在李远被人设计死在御史台时开始的,也或许是在调查中发现旧案牵扯更深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开始得知当年一事另有隐情,言家兴许真的有冤屈的时候。
在锦宁楼前救下的老者闻讯赶来,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伏在儿子的尸首上,悲恸的泣声混在雨里,如孤雁哀泣,让人跟着眼眶发酸。
他曾以为,没什么比那轮月更美了。
搭起的临时棚厩下,只剩一具中年男子的尸首。
想着想着,他忽然记起那轮月。
魏亭无动于衷,冷眼盯着他,正欲吩咐几名差役将人悄悄带回去处理掉,一名玄衣护卫横过来拦住,语气恭谨得挑不出错:
“将军,马上就要落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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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大人说两位大人协助操劳一整日,辛苦了。现在天色已晚,雨夜湿滑,还请二位大人早些回去歇息,余下的交给我们处置便好。”
是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
好似记忆中的那缕皎皎月光凝成的实体,更似囚月厌倦了孤冷的天际,择了个落处降下来。
直到天边擦黑,夜色深沉,雨势依旧未减。
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
一声呼唤将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拉回,他抬起头,只见那层薄薄青灰色的云雾,此时已翻涌成浓深如墨的乌云,全然遮住日光。
韩嵩穷追不舍:“还有这人要是宁相,你还会……”
谢予一言不发,缓缓掀起眼帘,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面上一副“我是哪亏待你了吗这么报复我”的神情,盯得人头皮发麻。
一群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战士,此刻却在笨手笨脚地对付一帮怯如惊兔的孩子,生怕大点声就把这些小东西吓哭了,这情景属实有些好笑。
一滴冰凉的雨珠落在鼻尖。
直到后来在宫墙外见到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