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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墨士在斗香会结束之后,自然也把钟家的家丑传扬了出去,那名秀字长辈被官府拘押,宅院地下挖出不少婴酒,足有上百坛,一时群情激奋,民怨沸腾。
官兵在搜查秀字长辈宅院时,无意翻到一本账簿,上面记着一种名叫避尘香的售卖记录,有几个人打上了叉。
这本账簿初看无甚奇处,但是捕头拿起账簿发现,那些打了叉的人都是近些年忽然心神狂乱,堕入冷血魔头的修士,这便显得奇怪了。
他们共同点是从钟家购买了避尘香。
很快,账簿和部分避尘香样品送进了青囊林,数天后,青囊林裁定结果:避尘香疑似化用禁方忘情丹,功效类似,荼毒更深,为大害。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不少修士悄悄奔进青囊林,急求医师救命。
钟家名声扫地,接受官府和青囊林调查,危急关头,灵字辈不得不站出来与毓秀二辈做切割。说避尘香一事,都是毓秀二辈私自而为,钟家的规矩是什么人创的香方,收益管理都归调香师本人管理,创造避尘香的调香师早已去世,香方收益被毓秀二辈的人各掌一半,灵字辈知晓避尘香的事,但不清楚避尘香有如此害处,潜台词是不知者无罪,各路神仙高抬贵手,饶了钟家一命吧。
事实哪能如灵字辈所愿,钟家名声因为避尘香一事彻底臭了,昔日好友纷纷断交,星离雨散,钟家内部似乎也发生了一场变故,旁支杂脉的人宣布与钟家脱离亲族关系。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旁支亲戚宣城与主家断绝关系,昔日鼎盛的永野钟家就此分崩离析,两辈名声扫地,一塌糊涂,剩下一个灵字辈独木难支,旁支亲戚出走,偌大的家族摇摇欲坠。
林德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仔细一听能听出很多奇怪的地方,像偶然,更像刻意为之。
那位秀字小辈突然发狂,被说书先生解释因为炮制香丸所淋之酒用的是婴酒,受婴灵怨气影响,故此失去神智,把见过的亏心事全抖露出来。
记载避尘香的账本出现得太过凑巧,凑巧被搜查官兵搜到,凑巧被敏锐的捕头看出端倪,凑巧账本上的红叉与发狂的修士一一对应——秀字长辈记录这本账簿的意义何在?
而所谓诗三甲藏头谶语,画甲独足夔牛的不祥征兆,香甲灵官……前二者只要买通了相应文士丹青手,与钟家内部人里应外合调度配合,不是难事。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摇头晃脑念了首定尾诗:“毓秀钟灵自一家,秀而能慧世无华。失身入地不知返,空使后人嗟叹呀。”
“好!好!”台下人一阵热烈掌声,说书先生拱手致谢,满面笑容。
林德剩下的瓜子不磕了,喝了口茶水润喉咙,大步走出茶馆,径直去了华勋香堂。
离黄昏尚早,华勋香堂竟早早关门歇业,以林德耳力,自然听出里面隐隐有说话声,听不真切,抬手敲门:“红药,在不在?”
里面兴奋的一声喊:“在呢!”门后木栓一阵松动,脚步声渐近:“我来。”开门探出暮鼓的脸,真是满面春风,眼睛都比以往有神采了:“少爷来了啊,快请进。”
林德一步跨过门槛,笑:“果然是大喜事,这么高兴。”往厅中一瞥,一个人不认识,一个是……嗯?他头皮发麻,钟灵卯显得也很尴尬,咳嗽一声:“卿卿久别无恙?”
林德缓缓收回视线,问向暮鼓:“这二位是?”
“这位是钟木泽,这位是钟灵卯。”虽然后者似乎认识林德,他依旧说了,钟木泽向林德行礼:“拜见林公子。”
林德坐下来笑盈盈的:“钟公子来云海可是要久住?来了有多少时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钟木泽一一作答,他来云海只带了一个熟悉的小仆,目前暂住香堂,以后打算和暮鼓一起做事,顺便学习制香技艺。
问完钟木泽,不得不问候钟灵卯,钟灵卯说自己暂时衣食无忧,不必担心——谁担心你了!
四人极有默契,只字不提钟家分崩离析之事,略作寒暄之后,钟木泽借口快到与供货商家对账的时候了,起身告辞。厅中徒留三人,红药坐在林德袖子上荡秋千:“你们干嘛不说话啊?”
林德轻咳:“暮鼓,你默不作声做成了大事,可喜可贺。”
暮鼓道:“非我一人能成,老爷出力不少,无他无我。”
“那你呢,钟灵卯?”林德抬眼看着钟灵卯,“你背叛钟家,是为了什么?”
钟灵卯目光游离,半晌答道:“我对家没太大感情,爹不缺我一个儿子,灵字辈比我更优秀的人很多。我呢,只想做个风流子,活得开开心心最重要。”
暮鼓默然喝茶。
林德不动声色:“天上的鸟儿飞得再久也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你休息的地方想好了没有?”
钟灵卯瞅着他,嘿嘿一笑:“买间房子还不简单?”
林德知他是避重就轻,也不好再说什么。
红药觉得桌上气氛很怪,有些不适应,揪着林德袖子:“出去玩!”
林德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好,陪你出去玩。”
等伴着飞起的红药走出华勋香堂,她大大呼出一口气:“可算出来啦!哎,哥哥,我告诉你,那个钟木泽我看着像坏人,不,一开始就感觉他坏……”有如出笼之鸟,噼里啪啦把暮鼓认识钟木泽,通过钟木泽联系上钟灵卯的事情经过全说了出来。会见钟灵卯的时候,暮鼓拉上了乔海印一起与他商谈,“不知道他们谈了个什么,但是自那时候起,钟灵卯应该就和钟家离心离德了,感觉钟家崩了之后,他应该分了不少好处的。这次来还给我带了个小如意锁,你看——哼,我是那种随便被一个小如意锁收买的药灵吗!”
林德瞧了瞧,婴童戴的冰种绿飘花如意锁,水头极好,价值不菲:“戴着吧,好看。”
红药啧了声,忸怩着戴上:“钟木泽感觉没安好心一人,他来后,不停暗示是自己引动钟家旁支离开钟家,他是推倒钟家的大功臣,让暮鼓收他做徒弟,发誓愿意肝脑涂地什么的……感觉他就是想学了本事就跑啊!哥哥,你能让他走吗?”
“这事我怎好开口?”林德笑着摇头,“这样的人既然能为了利背叛钟家,想留着他当然能用利益捆住,利尽则去,他有能力的话,让他多干点活也不是不行。”
“可钟灵卯他也算背叛钟家了啊。”
“钟灵卯……他和钟木泽的情况不太一样。”
钟灵卯的心历路程和家事,林德仅能从暮鼓曾经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一二。钟灵卯可能在家中纨绔子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想努力一把,献上避尘香,乃至之后冒借暮鼓成果调制更多香方,可惜没能让家人对其改观,就此自暴自弃,继续浪荡混日子了。之后暮鼓再次联系上他,乔海印开出了无法令其拒绝的利益交割,于是做起了那个里应外合之人。现在钟家虽然名声败坏,灵字辈还没彻底垮下来,估计也是因为钟灵卯心念一线亲情,向暮鼓恳求得来的结果。
“红药,你说……暮鼓他真的高兴吗?”
“嗯?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很开心。”
“真的吗……那就好。”
一杆银枪
红药打心眼不喜欢钟木泽, 但暮鼓信守承诺,还是收他为徒,答应尽数传授调香技艺。
钟灵卯在云海置办了间大宅子, 趁钟家内乱夺得的大部分产业都丢给了幕僚师爷打理, 自己流连花丛, 还在同一家馆子遇到了应阳秋,熟人相见,分外尴尬。
不咸不淡聊了两句, 发现原来你现在成了乔家客卿?原来你现在是乔家生意伙伴?怎么回事?
有了层相同的关系, 喝上二两小酒,互相一倾诉, 尽管没有掏心掏肺,总归十句八真, 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来:都被乔家坑得不轻。
酒至半酣,应阳秋拉着钟灵卯上了一艘云湖花船,“城里知名的琵琶大家郦簧姑娘今日献艺, 不可不听啊!”
钟灵卯撇嘴:“琵琶啊, 我又不是没听过……”还是坐下来耐着性子听, 醉酒了人有点迷糊,看旁人都一派叫好, 自己也跟着凑热闹卖力击节赞叹。
郦簧收起琵琶向宾客盈盈行礼时,钟灵卯忽然清醒了些。
这姑娘好漂亮。
他抓着应阳秋胳膊问:“她叫什么来着?”
应阳秋笑答:“郦簧!吹笙鼓簧的簧。”
钟灵卯哦哦, 眼睛却黏在了郦簧身上离不开了, 郦簧对类似目光早已习以为常,目不斜视离开, 应阳秋撞了下他胳膊:“人走了,还发什么呆?”
“看下怎么了。”钟灵卯嘀咕, 心思飘远。
这年夏天,云湖的荷花没有开。
周老师被林德带着也染上了听说书的爱好,还会拿小本本记下说书先生开场念白的镇场诗,一来二去和说书先生成了朋友。
林德每日的生活简单枯燥,听茶馆说书是唯一没事儿常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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