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页(1/1)
“药材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面容枯藁的老鬼公撇着眉毛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急什么急!我一把老骨头爬上爬下找药材,不知道要耗多少功夫!”
眼下奚存青全指望着他,老鬼公对他出言不逊,奚存青也不发一言。
他耐心等了十几天,等老鬼公将一切准备完毕。在凄冷的月夜下生起大火,架起边沿都是污黑黏迹的大锅,穿上形制古怪花花绿绿的棕叶衣裳,一边往锅里扔着药材,一边似哭非笑地吟唱着晦涩难懂的歌谣,阴气慢慢聚拢过来,影影绰绰,似人、似狼狗、似恶熊鬼鹿,八方低唱窃窃,阴鬼簇拥讥笑嚎哭。
药材入锅,老鬼公抬头看奚存青:“东西已经备好,夫人何不入浴?”
奚存青看着锅下熊熊的大火,将信将疑:“你确定这火不会煮死人?”
“天帝保佑,油锅也下得,这有什么下不得的?”老鬼公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敲着锅沿,“你下不下,不下就省得老子浪费时间!”
奚存青抱起林得水,连人带衣将人浸气味辛苦难辨的药水中,再扯走湿漉漉的衣服,笼了笼他散乱的头发。林得水瞪大眼睛,似乎被温热的药水刺激到了,惶然无措地抓着奚存青的手:“这……这是哪,我是不是要死了?”
奚存青握着他手安慰:“你不会死的,这是治病,你生病了,治了就会好的,别怕,好吗,我不会离开你,一会就好了。”
有他的安慰,林得水情绪稍微稳定了些,贴着他手掌喃喃:“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一片森然寒气里,老鬼公癫狂地跳起了诡谲的舞蹈,一边念念有词,非人的鬼影凑得越发近,疼痛感慢慢沿着手臂攀爬到了全身。奚存青起初还以为是林得水把他抓痛了,后来疼痛范围扩大,他恍然这是在转移伤害。虚弱的林得水躯体上的疼痛转移到了他身上。
林得水苍白的脸颊受热气蒸腾,慢慢红润起来,与之相对的是奚存青手臂突起青筋,指尖微微发抖。林得水察觉了他的异样,好奇地蹭蹭:“存青,你怎么了?是觉得冷吗?”
“嗯。”奚存青低下头,努力露出笑容,“这里有点冷,不过没事,过一会就好了。”他突然转头咳嗽起来,强压住喉头的腥甜感,安慰林得水说自己没事,然而刺骨的疼痛与愈发强烈的虚弱感依然侵蚀着他的感官,越来越煞白的脸色遮掩不住,林得水惶恐地问:“存青,你怎么了?”
奚存青抚摸着他脑袋:“得水,你恨我吗?”
林得水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如何哀嚎着恨他,只怕他出事昏死,拼命摇头:“你怎么了呀,到底有没有事,你说实话!”
奚存青捧着脸颊神色凝重:“你不记得了?”
林得水呆呆的,才想起来一样,低声喃喃:“我讨厌你……你讨厌死了,你……不要走……”
奚存青强撑着站姿:“我不走,我不走,等你身体好起来了,我就卸下道子的身份,你想要我陪你多久就陪你多久。”
林得水被他的承诺吓了一跳:“你要卸任道子?不行,不行!那本来就是你的,你说什么胡话!存青!奚存青!”
奚存青仰面倒下,四周憧憧的鬼影似乎围绕在他身边低着头讥诮地笑,还有人打冷战似的怪叫:“听听,还真是痴情种呢!”
私自安排
林得水饮下虎狼之药造成的伤害悉数转移到了奚存青身上, 饶是奚存青之前根基深厚,身体康健,骤然承接如此猛烈的打击, 还是一病不起。
林得水握着他的手呜呜咽咽:“奚存青你发生什么疯, 你这样子还不如让我死了, 省得遭这么大的罪。”
奚存青气若游丝:“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他睫毛颤了颤, “我体质尚可, 过几日自然能恢复了,不用担心我。倒是你, 你体内的梦蝉花尚未除尽,还要服下猛药, 这次换我照顾你。”
林得水哽咽了下:“不用了。”
奚存青拉住他的手,好声道:“得水放心,就是吃一会的苦, 服药过后, 我还会把你身上的遗患转移过来, 这样你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林得水眼睛通红:“我是说,你不用再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了。”
“奚存青, 我们和离吧。”
奚存青呆了呆,猛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一口口血。林得水又慌张起来, 后悔自己不该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个问题,禁不住泪流满面。
奚存青好不容易喘过气来, 一双眼通红:“和离?你为什么想要和离?是我……”他一口气没上来,眼神悲戚又绝望, 死死地抓住林得水的手:“你是不爱我了吗?”
林得水张了张嘴,心乱如麻。
几十年感情与契约,哪是一句和离就能轻飘飘斩断的。林得水纵有万般不舍,爱意已经化为依恋的本能,也对动辄数十年起步的空守感到恐惧,且随着奚存青境界进益,日后的闭关可能就不仅仅是几十年,而是百年起步。
百年的孤独守望,林得水想想就遍体生寒。
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也不敢再去尝试了。
奚存青等了好久,还是没等来他的回答,胸脯又剧烈地起伏起来,咳嗽着呛出污黑的血。林得水看不得他这样子,心也好像被捅了狠狠一刀,血肉都绞烂了,又丧失了和离的勇气,收回之前说的话:“你……你别这样,我看你难受……你不要想着卸任道子的事,这怎么该呢,我哥也会不高兴的,我乱说的!我是乱说的!”
奚存青没有接话,他依旧咳嗽着,面色灰白,低低地道:“叫人进来清理下吧。”
之后林得水再未提起过此事,奚存青也不说,仿佛此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奚存青在青浦山寨内休养半月有余,梅截春日日来扎针理气,内调外养,总算慢慢恢复起来,但他说如要彻底恢复,至少还要一年时间。至于林得水,除了残余的梦蝉花,身体可以说完全康复了。
奚存青给老鬼公留下大笔钱财及灵丹妙药,说一年后还会再来找他。
出山的日子,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奚存青说:“我要出去寻觅一些机缘。”
顿顿:“你陪我一起吗?”
林得水觉得有点好笑,之前他不论是修炼还是寻觅机缘,都没带上他的意思,现如今忽然提起此事,好像特意补偿似的。
但是他终究没说什么,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的机会,尽管短,也弥足珍贵。
奚存青带着他去他口中的机缘,说是寻觅机缘,更像毫无目的抱着试试看的运气在山野与村镇之间乱逛,打听消息,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刚开始林得水还有些狐疑,修士寻觅机缘真是这样子吗?后来发现虽然奚存青的足迹和去向貌似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实际目的颇为明确,都是围着一种名为珍兰珀的药材迹象展开。
他寻觅起来慢悠悠,一点不着急,不知不觉,踏过了春夏秋冬,就是一年过去了。
奚存青带林得水回乔府,用府中的厨灶做了一碗暖胃的老鸭汤,舀一勺白汤吹散热气,送到林得水嘴边,林得水一口喝下,心里又温暖快活起来了。
奚存青含笑让他多吃点,人都瘦了——虽然林得水觉得自己并不瘦,但是他这么哄着,叫他很是受用。
吃了肥美的大鸭腿和小半碗汤,暖阁里热气烧得又足,脸颊烘得红彤彤的。奚存青自己喝了几勺汤,就把人拉到怀里,挠着他的小耳朵吹气,问他这一年来高不高兴。
林得水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想了想说:“自然是高兴的。”
奚存青靠在他肩上,喟叹:“只恨我不能天天这样与你在一起。”
林得水心猛地一沉,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你又要去闭关静修了?”
奚存青嗯了声:“这是必然的事。”
林得水就知道会这样,本来微微喜悦的心情荡然无存。奚存青揉着他脑袋说:“等你病治好了我才会去静修,你放心吧。”
林得水一点高兴不起来,但他早知如此,也不说什么,沉默以待。
奚存青安静了一会,又问:“得水,倘若我因为一己之私心,特意安排你的命运,你会怨恨我吗?”
林得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这问题问得实在指向性太明显了,他直接问:“你要做什么?”
奚存青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没给他答案,扭过头:“等你治好了,自然就能明白了。”
气氛就此冷下来。
林得水也懒得思考他究竟要干什么了,只知道他很快就要接受“复诊”,饮下那毒性猛烈的虎狼之药。第一次服药时的惨烈记忆他已经不太明晰,唯有那种战栗的惊惧让他本能地对药感到害怕,又不得不喝。
奚存青带着他再次拜访了那个老鬼公,老鬼公还活着,因着奚存青留下的仙丹灵药还回春了不少,白发生乌,对奚存青的态度更客气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