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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勒垂头看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冠姓洛斯的勋爵,面容挺拔深邃,自带着血统传袭而来的精致与贵气。
他的金发像是真的金子掐成丝,织就成为锦缎,摸起来就像是温柔流淌的溪水。
亚勒时常觉得,乐园里的天使,阿涅斯的儿女们,总是一团又一团朦胧不清的雾。
圣洁的辉光常年笼罩在他们的身上,面容、羽翼、衣饰。他们的眼瞳多是浅色,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照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潋滟扩散的水波,如果是在果园里,还会自带某种恼人的回音。
兰德迦纳非常清晰。
他的眼睛,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罐头似的盔甲,盔甲上红色与蓝色的王权与神殿的印记。
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从无遮挡,从无掩藏。
他的情绪。
他的一切。
干净,而又清晰。
作者有话说:
实则亚勒这辈子也只近距离接触过三个人类x
死亡之日
霍堪圣战结束后,在这一个周中。
真正的契尔南利王派使者送来薄银的铸造信函,向嘉伦兰帝国英勇无畏的骑士团致意,却也因整饬被巫师重创的朝务而捉襟见肘,一时间提供不出适宜的帮助。
赫利俄斯王倒是早就差人给兰德迦纳送来了为牺牲者进行抚恤与安葬的礼金。但近来雨水反复浸润,使得土地松软,木材也被浸泡,附近死去的平民百姓也多,用以安葬的棺椁供应不上,阿拉诺只带人将尸体收拾、掩埋,无奈稀烂的土地刨不出太深的坑,兴许前一日才埋好的尸身,第二天包裹着的泥浆就冲刷滑落,使得其重新暴露出来。
这种天气,就算想要统一火葬,也无法燃烧完全。
只能一层一层、一次一次地包泥覆土。
阿拉诺的伤口更是好了又烂,烂了又好,要不是还残留着些许来自圣明天使的神力庇佑,恐怕他的手臂早就发黑烂掉,需要生生截断下来了。
如此,艰难了十来日,圣战的战场上,才插满了嘉伦兰骑士们各自的族徽。
像是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树桩,组成了一丛标记死亡的钢铁密林。
这日清晨,在本地村长的引领下,带来胜利的圣殿骑士、嘉伦兰帝国的洛斯勋爵来到墓场,向自己死去的兄弟团员们沉默致奠。
他穿着一身亮银包铜边的轻甲,外披蓝色长袍,胸口与后背印着洛斯家族暗红色的荆棘玫瑰徽章,额上戴着同样银底铜纹的窄冠,微微垂着头,走过每一个矗立的碑。
兰德迦纳的怀中抱了一捧花——橙黄的雏菊、艳丽的玫瑰各半,每徘徊经过一个族徽墓碑,他便将花朵各抽出一只,玫瑰与雏菊挨贴在一起,挤进那些族徽的缝隙里。
风吹过来,它们轻轻地颤。
尽管死去的人数众多,尽管兰德迦纳的步速并不快,但这一段纪念的仪式与旅程,也不过两个小时便做完了。
阿拉诺依照习俗,向前来帮忙的大人、前来看热闹的小孩儿分别发放面包与神谕书的缩略薄册。兰德迦纳的花儿还剩下了一些,他攥在手里,有咬着面包的孩子过来讨要,兰德迦纳站在另一位副团长的碑前,只把玫瑰送给那些孩子。
孩子会说“谢谢,阁下”,又或者“感谢您,大人”,兰德迦纳便对他们报以笑容,轻轻点头。
大人们领完了面包与书册,召唤各自的孩子快些回去干农活。只有一些格外调皮的,没人管教、或是偷偷溜出来的孩子们还留在墓地,把宽宽窄窄、高高低低的族徽当做遮挡和障碍,玩起追逐绕圈,或者捉迷藏的打闹游戏。
这些孩子们也离兰德迦纳有一段距离。
阿拉诺叫人收拾好了布施的长桌与餐布,拆看过一封来自基罗亚娜的急信,他转身朝兰德迦纳走过去,想秉明信上所写的内容,却见到一个刚刚高过成年男人腰部的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向兰德迦纳走去。
小男孩赤着手,身上穿得单薄,阿拉诺看着他走到兰德迦纳身边,还没仰起头来以示敬慕,兰德迦纳却先低下了头,说了一句什么。
阿拉诺离得远,听是没听清的,兰德迦纳的金发也恰巧垂下来,把圣骑士的眉眼、口型也遮挡住了。
多半又是怀揣骑士之梦,想要听一些关于荣耀的传说的小孩儿。
阿拉诺不疑有他,迈步向兰德迦纳走去,兰德迦纳仍旧在与小孩儿交谈,阿拉诺往前走得多了,也能听清隐约的问答句子。
小孩儿的语气有些装出来的老气横秋,他问兰德迦纳:“为什么呢,我没有再在你的身上闻到痛苦,也没再闻到悲伤?是因为你的自责已经历过诉说出口的忏悔,故而觉得已经取得了宽恕与赦免吗?你说过,是你错误的决策害死了这些人的。”
兰德迦纳低着头,大概是察觉到这孩子的早熟,并未驱赶敷衍,反而以一种略显虔诚的口吻,轻声回答:“因为这种死亡,我已经……”
一阵风来,又把兰德迦纳的话,从阿拉诺的耳边吹走了。
“因为这种死亡,我已经习惯了,阁下。”
从山顶上掠下来的风拽着那捧雏菊的花头,不断击打着圣殿骑士的长袍与盔甲。兰德迦纳神色平淡,他说:“我从小跟随父亲母亲上战场,十五岁亲眼目睹兄长的头颅被异教徒的长刀斩下。母亲教导我,战士的牺牲并非传统意义的死亡,他们的魂灵会进入主上的殿堂,永远为帝国与陛下提供保护。在我死亡之日,必将与我的兄弟与朋友团圆。
“——离别,十几年来,我经历过上百次离别了。
“我会在死去之后,在我的灵魂与他们相见、相聚时,亲自献上最为恳切的道歉。而不是现在陷入悲痛无法自拔,软弱并非骑士的品格。”
兰德迦纳轻轻地呼吸着,他伸出手,碰了碰锡纸徽章上的名字,喃喃:“我很抱歉,斯宾塞。”
“唔。”站在旁边的男孩晃了晃脑袋和身体,笑着问:“要听一听大天使对这些死亡了的灵魂的看法吗?”
兰德迦纳垂下眼眸,他的手指也从徽章上慢慢地垂下来,他道:“您想告诉我,他们没有抵挡住恶魔的诱惑,他们的灵魂已然污染,跟随维尔吉洛斯堕落地狱了,对吗?阁下。”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兰德迦纳说:“那么,背叛尊荣者自然该得到惩罚,我就不必再见他们,再向他们道歉了。”
“出乎意料的严格啊,兰德迦纳大人~”男孩笑了几声,又道:“不,也不出乎意料,你确实非常严格呢。”
男孩话音落下,后方便有人唤了一声:“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侧过身,男孩儿也半侧过身去。阿拉诺捏着信函向他们走过来,目光先落到男孩的身上,他挑起眉,眼神里露出些许惊叹的神色。
“帝都来信,那个西苏观测到异象,发信时已经带亲信小队辞别陛下,离开基罗亚娜,估计今晚就要到霍堪来了。”阿拉诺走上前,把信函交给兰德迦纳,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的脸:“嘿,气质真不错,你要让他进骑士团?”
兰德迦纳接过信,余光看到阿拉诺竟然弯下腰,笑着试图单手把男孩抱起来,他连忙想要阻止,可小男孩却不介意似的,攀住阿拉诺肩头的铁甲,稳稳当当坐在了副团长的臂弯里。
“哇,轻得像一根羽毛!要是想骑马不被甩掉、想拿得动剑,我看他得每天吃十盘炖肉才行!”
阿拉诺掂了掂怀里的幼躯,又歪头打量男孩的脸。
男孩也看着他,一点儿不畏惧,笑意盈盈的模样,一头黑发,眉眼睫羽是银灰色,形貌气度简直像哪家公爵捧在掌心里养大的珍珠。
兰德迦纳瞥了二人一眼,抿着唇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阿拉诺已经说出来,兰德迦纳只是一目十行地扫下去,他脸色一般,阿拉诺用自己的项链逗了男孩一会儿,端详着兰德迦纳的脸,说道:“兰德,他真是讨厌,专门跑这一趟,别人还以为是他在基罗亚娜日夜念诵,才求得圣明天使降临在霍堪了呢!”
兰德迦纳本没有多想什么,听到阿拉诺这样说,怔了怔,抬起头来。
二人对视几秒,阿拉诺瞪了瞪眼:“你不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说西苏用锥形尖刺戳穿自己的一只眼睛,效仿初代王那般供奉器官,才换得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再临人间呢!切!”
兰德迦纳的眼睛快速地在阿拉诺怀中的男孩的脸上落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个刹那,便垂了下去。
他叠好信函,将手中的雏菊全部放在了斯宾塞的墓碑上。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风也不知道,兰德迦纳回过神来,忽得发现,天上那些绵密如同刚刚浆洗完、晾晒在杆子上的被单一般的云彩,悄然褪去了灰蒙蒙的颜色,变得如同轻柔飘忽的棉絮,开始扩散开来。
阿拉诺跟着仰起头,望了一下天空,碧蓝如洗的天幕自云层下吹露出来,他“哇”了一声,感叹:“天晴了!兰德,出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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