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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据说,伟大的阿涅斯原本并不打算这样轻易地放过人类,她不愿容许自己的造物如此背叛、算计、侮辱、亵渎,她想要所有的人类全部消失,再重新创造一次。亚勒·克洛伊阁下阻止她,她便提出要求:每挽救一个不该存活的生命,无论是人、是动物、还是植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要被大天使长尤芮欧的金箭贯穿,死去一次,再活过来。”
西苏·博曼切特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从未亲口承认,但在历代阐释者的验算中,祂应该已经为了人间,死过几千万次。”
“但祂仍旧毫无罅隙地原谅了霍德尔王。”西苏说,“或者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从未怪罪、痛恨过任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兰德迦纳三观持续碎裂中……
蜡泪
水牢之内,久久再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但有一道喘息滞涩深重,带着极其明显的哽咽。
圣殿骑士满脸的泪水,他抓着铁栏,额头抵上去,他的唇不住颤抖着,他做着口型,像嗓子已经因为极大的悲伤而哑去,却还是想要问阐释者许许多多无声的问题。
而阐释者身后的烛台上,唯一的那根蜡烛,也将要燃烧到尽头。
火光摇摇曳曳,坠入被蜡油浸泡的烛芯,挣扎摇曳了一下,最终还是熄灭。
许久之后,在栅栏间,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骑士的铁甲碰撞到铁围栏的声音。
西苏听到兰德迦纳沉重又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来自洛斯的殿下,难得遗忘了他一向奉行的礼貌,连一声告别都没有,一路歪斜着,不知道撞到多少东西,跑出了这座牢狱。
西苏于黑暗之中,静默着垂下眼眸。
他伸出左手,于是封闭的地牢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风,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砂砾,盘旋着凝聚在阐释者的掌心,成为了一本封皮厚旧的神谕书。
西苏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搭在了书封上。
“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阐释者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地在黑暗中响起,他说:
“我请求您,像爱护我一样,爱护我的赫利俄斯。”
要不是门口的侍卫将缰绳递到兰德迦纳的手上,并且皱眉询问他是怎么回事,兰德迦纳几乎忘记了,他是骑马而来。
但兰德迦纳什么都没有办法说了。
他跨步上马,他甚至忘记不该在王城之内、在主道上以这样的速度策马疾驰,身边惊慌的人影,被夜色逐渐笼罩的建筑,它们接连、接连地向后退去,风和发辫打在兰德迦纳的脸上,他的发丝被泪水勾黏住,脸庞一片冰凉。
兰德迦纳一路向着神殿,奔驰而去。
他想,他是没有资格,没有脸面,再恬不知耻地,去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
但是,但是……
兰德迦纳要见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一定、一定,要见到亚勒·克洛伊。
马蹄声如同接连不断的霹雳一样飞沓响着,兰德迦纳又一次回忆起那一天——他向圣明天使祈求,要祂阻止瘟疫与死亡的侵袭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现在,兰德迦纳能够回想的,变得更多了。
不仅是手捧羽毛、背叛自己的诺言的重罪,还有——
还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竟然,他甚至,他居然,想要像霍德尔王那样,向亚勒·克洛伊剖心、献心。
这是何等、何等——
兰德迦纳咬紧嘴唇,他皱紧眉头,他无法形容。
骑士一路来到神殿,他匆匆跃下马,顾不得迎上来的那些侍奉者,顾不得自己满身的重甲,快步向寝殿的方向跑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祂从未怪罪过他。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祂的仁慈之处,在于可以原谅一切。
“阁下、阁下……”兰德迦纳飞快地跑着,原本停止的眼泪又一次流出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张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但兰德迦纳一边奔跑,一边低声问着:
“阁下,您、原谅我,可与原谅霍德尔王,有丝毫、有任何的区别——?”
兰德迦纳一把推开木门,他奔入那长长的回廊,历代侍奉者与阐释者,那些低垂眉目、瞪眼审视的画像,接连向着兰德迦纳的身后闪烁而过。
——教会赞美霍德尔王。
兰德迦纳心想。
因为,教会便是由伟大的霍德尔,一手创立。
——神谕书与创定书,它们歌颂霍德尔王。
因为,那是由伟大的霍德尔,下令编纂。
所有的,所有的“信仰”,从一开始,都不过是一场,极度渴求权力的君主,为自己倾心打造、精心量身定做的,虚构的神话。
——而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扑到尽头的木门前,大力推开!
他要、他必须、他一定要见到,亚勒·克洛伊——
——只有亚勒·克洛伊,才是这其中,唯一的“真实”。
木门被骑士的怪力撞得轰然塌下,尘土与泉水震溅而起,那扇屏风似乎也察觉到了兰德迦纳的势不可挡,直接向左右两边分开了。
他的真实,他的天使,他的亚勒·克洛伊,就坐在塌上。
翅膀微微展开,白绒绒的睫羽缓慢抬起。
那真实对他说——
“这是怎么了,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身上的重甲,仿佛突然之间,拥有了其本该存在的重量。
兰德迦纳向前踉跄几步,他的腿、他的肩膀,忽然变得无比沉重,“阁下……阁下……”,兰德迦纳这样低声呼唤了两声,“阁下……!阁下!”,兰德迦纳沙哑地喊了两声,他的声音明显是哭出来了。
兰德迦纳腿软得要命,他感觉眼线的画面猛地向上抬起,而膝盖处像是撞到了什么,骨头感受到了一阵强硬的钝痛。
——他跪在地上了。
兰德迦纳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突然跪在了地上,可他离亚勒·克洛伊还很远,他离那片纯白的真实还十分遥远,兰德迦纳几乎感到绝望了,他的膝盖、他的双腿一动也不能动,他流着泪,向前伸出手——
他的手被握住了。
隔着手甲,兰德迦纳并不能感受到握着他的事物的温度,但是下一刻,他的下颌,被一只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托了起来。
“你怎么了,兰德迦纳?”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又一次哭喊出声音。
他紧紧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身躯——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腰肢其实极其纤韧,他非常的、非常的脆弱。
兰德迦纳流着泪,他抱拥着亚勒·克洛伊,他哭着,他心想——
瘟疫,怎么可能只死一个人呢?
兰德迦纳亲眼见到,那飘满河流的腐尸,那被成车成车地运出去的尸体,原来——兰德迦纳哭着想,原来,那一日,亚勒·克洛伊所遭受到的,并不只是一箭贯胸的痛。
甚至不会是,两支箭、三支箭……一百支箭……
瘟疫会死多少人、会带走多少生命?
有多少的因果死活,被兰德迦纳无知的哀求,算计在了亚勒·克洛伊的头上?
祂死了成千上万次。
因为,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一句话。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反复死去了,几万万次。
可亚勒克洛伊,对他没有丝毫怪罪与怨恨。
甚至,哪怕于此时此刻。
那贴心的天使,还在温情地梳拢兰德迦纳散乱的发丝,祂还在柔声低问:
“兰德迦纳,告诉我,是有谁欺负了你?”
兰德迦纳深埋着的脸庞,又一次被亚勒·克洛伊从布料间挖起来、托起来了。
天使的手指柔软,带着适宜的清凉,轻轻抚过兰德迦纳的面庞。兰德迦纳仰望着,泪眼模糊之下,圣明天使只是一个纯白的、氤氲着的轮廓。
但亚勒·克洛伊为兰德迦纳擦去眼泪,那些手指每在兰德迦纳的脸上抚过一次,亚勒·克洛伊的样子,在那双金瞳之中,也就更明显出来一分。
兰德迦纳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
他仰头看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我爱您,阁下,我深深爱您。”
兰德迦纳又说:“对不起,阁下,对不起……”
他看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轻轻地笑起来,他感觉那只手托在自己的脑后,亚勒·克洛伊温声说:“哦,原来又是大坏蛋西苏,他对你说什么了?”
兰德迦纳仰枕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微微左右摇了摇头。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亚勒·克洛伊后退了一步,天使的手拉着兰德迦纳的手,他对他说:“坐下来,慢慢讲吧,我亲爱的,我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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