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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纪也顾不上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袍套上,回头看见萧时衍还坐在床边揉眼睛,气得压着嗓子喊道:“你倒是动啊!”



    萧时衍被凶了,总算清醒一点,手里系带子往窗户那边走,沈纪却拉住他:“你走窗户?”



    “走窗户怎么了?我翻墙进来的翻墙出去,不给你爹添麻烦。”



    沈纪看着他系那一半的腰带,连头发都是乱的。索性帮他把腰带上那根系错的带子扯开,再重新系一遍,又将他散下来的头发胡乱拢了拢往耳后一别。萧时衍被他这么捯饬两下,笑道:“你倒挺熟练。”



    “你闭嘴。”沈纪推开窗,外头院子里还没人。萧时衍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冲他小声说道:“我晚上再来。”



    “你别来了。”



    “我肯定来。”萧时衍利索地翻出去了,落在院子里轻手轻脚的,猫着腰走,还回头朝窗户那边挥了挥手。



    沈纪冷哼一声,把窗户给合上。



    那边的门被敲了敲,沈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纪儿起了没有?”



    沈纪走去把门打开,沈韫背着手,往他身后屋里瞟一眼。床榻上的被子都是乱的,表面看着倒是像一个人睡成这样的。



    沈韫默默收回目光:“先洗把脸,到后院来,爹跟你说两句话。”



    沈纪赶紧应一声,回屋把衣裳穿好,到后院时沈韫已经坐在葡萄架底下了,面前摆两碗粥和一点配菜。



    沈韫拍了拍石凳:“坐,先吃。”



    沈纪端起粥一口,心想等会要找萧时衍去补补伙食。他爹今天话少,等着两人都要吃完才说道:“纪儿,爹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沈纪:“……听进去了。”



    “那你跟爹交个底。”沈韫把碗推了推,也没心情在兜圈子,“你对五皇子到底怎么想的?”



    沈韫也没故意催他,就坐在那等着他。



    沈韫一惯了解沈纪的闷葫芦性子,这次看来是真的不知从何说起。



    沈纪:“爹,我也说不清楚。”



    “你…那说不清楚就慢慢说。”



    “他对我好,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就好。那会我还是伴读,他整天跟我一块念书,下学拉着我去玩。后来他送我玉佩,让我好好养着。这回又送了耳饰,说贺我封侯。”他顿了顿,“我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心里头踏实。他说话我听着舒服,不说话也不觉得闷,就这么些了。”



    其实还不止这些,毕竟那漫长的光景又怎么能一句概括呢?沈纪做不到,他无法忘记,那就要承担后果。



    沈韫听着他儿子这番话,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五皇子往后是要坐那个位置的?”



    沈纪点了点头,那个位置合该是他。



    “他坐了那个位置,就要立后纳妃跟朝臣周旋,平衡各方势力。他要是真把你弄到后头去,朝臣能答应吗?沈家本来就树大招风,你要是再进后宫,那沈家就真成了众矢之的了。”沈韫说这话已经不算重了,“爹不是要拦你,就是怕你往后受委屈。”



    沈纪把碗里最后那点粥喝完,心里也不是滋味:“爹,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也想了,五皇子那个人,他要是真坐上了那个位置,他想做什么事,朝臣拦得住吗?”



    沈韫被他问得一愣。



    “他从前在京城,满朝文武都当他是废物。后来皇子之间斗得你死我活,他坐在茶楼里听书斗诗,连陛下都没怎么注意过他。可看看如今,其他人都在府里关着,朝堂上的事却由他一手揽着。”



    沈纪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起那段岁月时,他会情不自禁想到曾经的萧时衍,那少年酒醉在锦绣绸缎里,可为何在流泪呢?



    那时候沈纪就在想,这不是他该做的。



    “他要是没本事,走不到这一步。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他要做什么事,前朝真的拦得住吗?”



    沈韫瞧着他如此笃定,好像萧时衍此人在他眼里就是全才。



    “行啊,出去打一年仗,脑子倒是清楚了。”



    沈纪:“……我脑子一直很清楚。”



    “你清楚个屁,你清楚你会在屋里坐半宿不睡觉?”



    沈纪对这句话的回答就是掉头就走,诠释了倔驴就是这样养出来的。沈韫赶紧喊道:“碗放着让下人来收!你坐下,爹还没说完呢!”



    沈纪把碗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勉强走回来坐下。沈韫瞧着他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萧时衍到底怎么养出来的,在京城待几年,这脾气愈发大了。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爹就一句话,你跟他好归好,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娘走得早,爹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爹到地下没法跟你娘交代。”



    沈纪听他提起母亲,猜到那日在祠堂大概被看到了。



    那些不该说的,他竟对着父母都说了。



    “爹……我知道。”



    沈韫瞧不得他低落,想到沈纪估计是担忧自己的事牵连到沈家,他顿时觉得好笑,这孩子有时候就是想的太多。



    能得到一个明君赏识,何尝不是恩情?



    “对了,五皇子昨天夜里是不是在你这睡的?”



    沈纪的脸腾地变红:“……没有。”



    沈韫哼着小歌往外走,凉凉地说道:“你爹打了三十年仗,夜里的眼睛比白天好使多了。”



    沈纪那脸烧得厉害,半天没站起来。



    萧时衍那天晚上果然又来了,这回翻墙翻得比上回利索,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出声,沈纪在屋里听见窗户外头三声轻叩,便走过去把窗推开。萧时衍手里又拎了兜东西,这回是栗子。



    “我让人炒的,还热着。”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桌上把纸包打开,那栗子的香气便跟着散出来。



    沈纪拿一颗剥开吃,这栗子又糯又甜。



    “你爹早上找你说话了?”萧时衍剥着栗子问道,“他怎么说?”



    沈纪:“他说让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萧时衍剥栗子没有之前专注,被他一说顿时心里明了,轻声笑道:“你爹说得对。”



    萧时衍把剥好的栗子塞过来:“不过我跟你说,我萧时衍不是那种人。我要是护不住你,我就不配坐那个位置。这话确实嚣张……也只能先跟你说了。”



    想来也只有沈纪会信这话了。



    萧时衍心里觉得好笑,沈纪并非愚笨之人,他精的很,在京城哪怕偶尔转不过弯,却也绝对不吃亏。



    能一次次认栽,不过是因人而异。



    沈纪看着手心里那颗圆滚滚的栗子,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少在这说大话了。”



    “我是说真的。”萧时衍凑过来一笑,“你且信我。”



    沈纪把手里那颗栗子吃了,伸手在他脑门上一弹:“知道了,你先起来,地上凉。”



    那么紧张做甚,又没说不信。



    母亲



    萧时衍陪皇后下棋是特意挑下午过去。



    他让人拎盒新贡的秋梨,见到皇后后笑着说:“带来给母后尝尝鲜。”



    皇后瞥他一眼:“先坐吧。”



    棋盘摆开,萧时衍执黑,皇后执白,不过他落子有意无意地往边角上送了两回,皇后那边的白子就连成片了。下到中盘时皇后笑着把手里的棋子往罐放好:“行了,别让了。你当本宫看不出来吗?”



    萧时衍把手里那颗黑子转了转,笑着说道:“儿臣哪敢让母后。”



    “你不敢的事多了。”皇后抿唇轻笑,“其他人可都在府里关着,朝堂上的事都压你一个人身上,你还有空来陪本宫这个老婆子下棋,倒是难得了。”



    “母后说的哪里话。”萧时衍把棋盘收了收,语气还是一惯的温和,“儿臣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没能常来给母后请安,心里头一直记挂着。父皇那边儿臣也去得少了,多亏母后日夜照料着。儿臣没能尽孝,心里头过意不去。”



    萧时衍说这话挺诚恳,脸上也没什么嬉皮笑脸的神色。皇后一时没揣摩出萧时衍的真实情绪,慢慢开口说道:“无妨,你父皇那边有本宫呢。”



    外头廊下有宫女走动,是皇后唤人来换茶,皇后瞧着那外头大好的秋日,幽幽说道:“到底夫妻一场,也该是本宫送他。”



    萧时衍手里转棋子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抬眼看着皇后,却发现皇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上。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



    “母后……”萧时衍一时半会还挺意外,他本以为霍之桃已经倦了这场博弈,也厌烦宫里的那个人了。



    “你别多想。”皇后收回目光浅笑了一下,“本宫跟你父皇过大半辈子了。他年轻时脾气急,老了反倒平和了些。这两年他身子不好,本宫心里有数。到了该走的时候,本宫送他一程,这也是应当应分的。”



    萧时衍:“………”



    萧时衍想起那天在殿上的事情,他站在宫门外头等着,皇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还想着帝后之间怕是生分了,如今听皇后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像他想的那样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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