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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有田虽然也没成亲,不过他家里已经将事给定下来了,要不是世道突然变了现在应当已经开始准备成亲要用的东西了。



    陈阿仁是他们之中成亲最早的那一个。



    陈阿仁和陈稷川都是家里面的长子,兄弟几个按照“仁义礼智信”命名,陈老太太生他的时候难产出血,折腾了两天拼了大半条命才生了下来,那时候她就不太喜欢陈阿仁这孩子,加上后面她又去找了老道算命说命里会有个孩子克她,她理所应当地就厌恶上了陈阿仁。



    陈老爹从来不管这些,每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和下地种庄稼,自家婆娘骂陈阿仁时他便嫌吵拎着个烟袋去村里闲逛,有时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一坐能坐上一大天。



    他不单单是对陈阿仁这样,对家里面的其他孩子也都不大上心,后头还是陈阿义自己看中了个姑娘想让他娘帮着说亲,陈老爹才想起来陈阿仁这老大还是孤单一个,他怕村里人说他苛待这孩子,这才拿了一两银子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



    陈阿仁以前是不大爱去外头做工的,最开始的“做工小分队”里只有陈稷川陈大敬和有家有田兄弟两个,自打陈阿仁娶了媳妇陈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要指着他媳妇的鼻子大骂,生气时甚至会当场动手扇她巴掌。陈阿仁起初还能装作没有看见,次数多了开始和他爹一样嫌吵嫌烦,这才开始去到外面做工躲起了清静。



    他觉得陈稷川就是另一个自己。



    都是长子,都不受到家里人重视,都要每天干活养着全家,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惨。



    他从小就听着孝道长大,听着他娘一遍遍地说当时为了生他丢了半条性命,做子女的理当为爹娘奉献一切,陈阿仁一直是这样想的,她娘拿棍子打他他一下都不敢躲,让他跪下他就跪得笔直,有时候偶尔也会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对,但村里人全是这样做的,他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村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所有人全都是这样的,被压迫被使唤被当作牛马呼来喝去……他一看到陈稷川就觉得心里踏实,仿佛找到了同类一般。



    他心里面是很羡慕陈稷川的,力气大能干人又聪明,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一次东家看不起他们农家汉子故意给他们少结了工钱,陈稷川只扫了一眼就看了出来。



    连陈稷川那么聪明的人都被陈富山一家死死压着呢,这不是更说明他做得没错吗?



    但陈稷川突然就不一样了!!



    陈阿仁实在无法接受这些。



    陈稷川分家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他觉得陈稷川背叛自己了。



    



    像是陈家村这样的村子逢年过节都要拜先祖祭祠堂, 由族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带着全村男丁祭拜上香,那是陈阿仁最期待的日子——他可是他们家里的长子!无论陈老太太平时究竟有多不喜欢他,到了那时候都要让他紧紧跟在他爹的身后迈入宗祠。



    老太太再喜欢别的孩子又能如何?他们这一支的族谱上面他爹名下的第一个名字可就是他陈阿仁!陈阿仁低了一辈子的头唯独能在这么一天高高抬起,仿佛过去的一年隐忍都是为了这短暂一刻一般。



    可陈稷川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陈稷川, 更多的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隐晦恨意,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凭什么陈稷川就敢站了出来反抗陈家呢?凭什么他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族里人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的东西在他的面前就成了摆设?凭什么在他分家以后陈富山和村长等人都不敢过去找他的麻烦?!



    倘若陈稷川的日子越过越差陈阿仁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上一些,他可以继续安慰自己村里人说的都是对的,是陈稷川自己走错了路,可陈稷川的生活却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好了!!!



    他穿上了新做的衣服,在镇里面找到了收菜活计,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之先前突然有了极大的改变,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陈大谷两模两样, 陈阿仁再度见到他时甚至不敢上去认人。



    陈阿仁越看陈稷川心里面就越不舒服。



    但他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娘觉得他媳妇孩子跟在路上浪费粮食,不允许他带着她们一起离开,陈阿仁心中万分不愿, 但到最后还是答应了。



    从出村的第一天起陈阿仁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回陈家村找他的媳妇孩子, 她们几个自己留在村子里面万一遇到什么坏人该怎么办啊?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情, 每天都没能下定决心, 一直拖到了平福县才终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不是他不想回去, 是现在已经走回不去了,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的娘亲,他的媳妇孩子一定能够理解他的!



    陈阿仁不断地安慰自己。



    陈阿仁又看了一眼抱着自家父父的胳膊撒娇的安安, 强行将想到被自己留在村里的孩子时心头泛起的那一点点不适压了下去,他没有再继续说话,比起待在陈稷川身边这一瞬间他甚至宁愿跑到陈老太太身边挨骂。陈阿仁霍地站起了身一把拿起自己身侧的两个竹筐, 不顾两个侄子的叫嚷直接大步出屋去了。



    陈大敬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声气。



    陈稷川只用余光瞥了一眼,懒得多在他身上浪费一点情绪。



    他正在叫安安喝水。



    逃荒的时候盐糖都是绝不能忽视的重要物资,起初陈稷川手上的银钱有限,想买也买不了太多数量,后来得了林慧娘的银票大手一挥直接在这方面大买特买,现在他空间里的盐糖加一起差不多能有个五百多斤,这还是最常吃的做菜的那种,没算上诸如腌肉腊肉咸鸭蛋、红糖饴糖麦芽糖和各种点心等已经做好了的高盐高糖的食物。



    他们还在山洞的时候林槐夏各拿了些盐糖出来用水化开,一筒筒装进竹筒里面方便在路上随时补充,陈稷川估算了下大概路程,他们还要再和村里人走上一个多月,等到过了那处混乱的隘口他就可以随时带着夫郎孩子离开队伍自己走了。



    趁着没出发时多喝上几口,等到开始赶路以后板车上面摇摇晃晃的,说不准就会呛了洒了。



    再次上路时村里队伍已然和先前大不同了。



    之前陈家村的队伍是细细长长的一长条,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这回却变得加宽了不少,一排恨不得能够走上十几个人,队伍的长度都变短了许多。



    村里人之前走的都是罕有人至的小路,队伍要是不拉长些有的地方根本就过不去,等着到了平福县后陈村长就不敢乱走了,毕竟村里面没人来过这里,拐着拐着就走到了官道上面,他怕刘汉子带错了路,从官道走起码能够保证不会迷失方向。



    刘汉子对这道路相当熟悉,只要顺着这条官道再往前走三四天的时间就能够到通安县城,陈家村人走了这么久不少人都已经将随身带着的吃用物品消耗了个七七八八了,乍一听说这个消息一群人都有些意动,想着能不能进到县里采买些东西。



    陈耀祖戳了戳他奶的手臂:“阿奶,咱们是要去县城了吗!”



    陈阿奶慈祥地摸了摸孙子的头,“是啊,奶奶的乖孙子,再走几天就能够到县城里了,奶奶带你去县里面玩!”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里面呢,陈耀祖一听就激动起来,边叫嚷着边拍起了身下的板车:“阿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陈耀祖只比安安大上一岁,却足足比安安胖上了三四圈,整个人都圆滚滚的,砸得板车“咚咚”地响。



    他爹陈柱子正在后头推着板车,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车上面还有那么多东西呢!你轻点!别把车子给砸坏了!”



    陈耀祖被他爹说了一句顿时不满地嚎叫起来,陈阿奶见状忙呵斥起了陈柱子:“你懂什么!咱家耀祖这是壮实有力气!孩子无聊砸上两下能怎么样?你个做爹的就不能多包容一点?”



    陈柱子顿时不说话了,陈阿奶又去哄起了耀祖:“乖孙孙,别生你爹的气,阿奶已经骂过你爹了!等着到了县城里面罚你爹给你买肉买鸡蛋吃!”



    陈耀祖正得意洋洋地朝着他爹做着鬼脸,闻言顿时笑了起来,“谢谢奶奶!奶奶对我最好了!”



    陈阿奶又慈祥地笑了起来,陈柱子用力地推着板车,他的身后还缓缓跟着一大二小,正是陈柱子的夫郎和孩子。



    夫郎姓张,是陈黍川没能结成亲的那个张家村的哥儿,张家村那地方也没比陈家村好到哪去,陈柱子家并不富裕,陈阿奶就找到了张哥儿的爹娘和他家商量了一出换亲。



    ——把陈柱子的哥儿弟弟送了过去,把张哥儿从那边换了过来,这样两边就都不用再操心他们成亲的事了,在附近的几个村落里面算是非常常见的做法。



    张哥儿备着个巨大的背篓,伛偻着腰慢慢地跟在陈柱子身后,脸上黝黑嘴唇干裂,一双手上全是常年做活留下的茧子和裂口。他身边的两个孩子同样没有好到哪儿去,每个人肩上都没空着,麻木地跟在自家爹爹的身边,时不时地羡慕地抬起头来看上板车上的耀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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