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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眼中那点讶异渐渐化为了认真,他伸手拨弄了几下几捆药材,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近嗅了嗅金银花的气味,他没有立刻报价,反而转头看向诊案那边,声音清亮地唤道:“爷爷,您来看看这些药材。”
这一声“爷爷”叫得自然,苏木这才恍然,原来这哥儿伙计是老大夫的孙儿。难怪能在医馆做事,想来是家学渊源。
老大夫闻声,和蔼地对病人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过来。老者步履稳健,来到柜台前,先是对苏木温和地笑了笑:“小哥儿稍候。”这才将目光投向竹篮。
“小哥儿采的药?”庄老大夫声音浑厚而平缓,他并不急于查看,而是先慢条斯理地净了净手,从旁边铜盆里舀水冲洗,用一块白布帕子擦干,方才伸手拈起一撮柴胡,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下闻了闻,接着又仔细查看了刺儿菜和金银花。
查看完毕,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自家孙儿道:“收拾得妥当,炮制也得法,药性保存得不错。”他转向苏木,眼中带着赞许,“小哥儿是懂药之人,这些药材,可以收。”
得了祖父首肯,庄园脸上竟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立刻从柜台下拿出算盘和一本泛黄的账册,对苏木道:“小哥稍候,我这就与你算算。”
只见他手指翻飞,漆黑的算珠在光滑的檀木框里噼啪作响,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如同珠落玉盘。左手翻动账册,对照着今日的收药行情,口中念念有词:
“柴胡,品相上等,根茎粗壮,一斤按二十五文;刺儿菜,处理干净,无杂质,一斤二十文;紫苏,叶梗分明,香气足,一斤十八文;车前草,全草入药,连根完好,一斤十五文;金银花,色味俱佳,乃是上品,一斤三十五文……”
他一边报着药名和单价,一边飞速拨动算珠,口中还低声念念有词,复核着斤两。苏木每种药材采得都不算多,大多在一两斤之间,但种类却有七八样,且都如庄老大夫所言,收拾得极为用心。这样的药材,医馆最是欢迎,省去了许多再处理的功夫。
约莫半刻钟后,庄园手指一定,最后一颗算珠稳稳归位。
他抬起头,眼底漾开明快的笑意,对待苏木的语气也比方才热情诚恳了不少:“这位小哥,你这一篮子药材我尽数核算过了,拢共是四百九十七文钱。”
他稍作停顿,垂眸略微思忖片刻,随即笑得愈发爽快大方:“你这些药材整理得干净规整,晾晒到位、无杂无泥,省了我们医馆大量二次处理的功夫。我给你凑个整,直接算五百文,你看如何?这批药材,可否愿意尽数卖给我们庄家医馆?”
苏木并不清楚这个时代草药的具体市价,心中快速暗自盘算。
五百文,足足是半两银子。依照大同镇如今的物价,一斤上好白米仅需十文,五百文便能购置五十斤精米,足够寻常五口之家饱腹一月有余。自己不过是进山辛苦几日、细心整理晾晒,便能换来这般收入,已然远超预期,心中十分知足。
他当即点头应下:“愿意。多谢小师傅照拂。”
庄小哥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诧异。
庄家医馆扎根大同镇数年,日日收购山民、药农送来的草药。多数散户送来的药材品相粗糙、泥沙混杂,晾晒敷衍,偏偏交易时分毫必争,动辄嫌价低、疑秤不准,总要他百般解释、额外添上文钱才能成交。
像苏木这般品性沉稳、做事利落、报价公允便干脆应允、分毫议价都无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小哥真是爽快人!”庄园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愉悦。
他立刻转身走进里间,取出一只厚实的粗布小钱袋,当着苏木的面,一文一文仔细清点出五百文铜钱。黄澄澄的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他数得极为细致,每满一百文便用细麻绳串起,最终串成五整串,垫在干净的青布巾上,郑重递到苏木面前:“小哥点点数,整整五百文,一文不少。下次若是再采到这般品相的好药材,可一定要优先送来我们庄家医馆。”
苏木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压在掌心,踏实厚重,连日奔波劳作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他将铜钱小心尽数装入原主遗留的旧钱袋,抬眸对着庄小哥、以及一旁始终捋须含笑观望的庄老大夫,微微躬身行礼,态度诚恳有礼:“多谢庄老先生、多谢庄小哥。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木。贵馆经营公道、待人厚道,我铭记在心。日后若是再采得药材,定然优先前来叨扰。”
庄老大夫抚着花白长须,慈和浅笑,语气温润平和:“苏小哥太过客气。药材品相优劣,直接关乎病患安危疗效。你用心采药、细心打理,是造福旁人,本该是我们多谢你。往后若是有药材要售、或是身体有小恙,尽管前来便是。”
苏木再次道谢,辞别庄家祖孙二人,转身踏出医馆大门。
他并未急着去往集市售卖板栗,而是绕了半条街巷,拐进街边一间针线杂货小铺。原主那只旧钱袋破旧单薄、针脚松散,装着五百文巨款实在不够稳妥。苏木索性花十文钱,购入一只厚实耐磨的黑布新钱袋,将沉甸甸的五百文铜钱尽数转移妥当,贴身收好。
妥善安置好银钱,苏木循着记忆穿过两条热闹巷道。耳边人声渐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再转过一道弯,大同镇的露天集市便完完整整地铺展在眼前。
整座菜市占地足有一亩有余,集市规整有序,以半人高的木栅栏分区划片、条理分明。
集市东侧,是鲜肉野味专区。案板上红白相间的猪肉层层码放,新鲜规整;铁笼里鸡鸭扑腾跳跃、咯咯嘎嘎的叫声不绝于耳,生鲜的腥气混着商贩的吆喝声,热闹喧嚣。
集市正中,排布着豆制品、魔芋、河鲜水产摊位。白嫩嫩的豆腐裹着薄薄水汽,温润透亮;乌黑的魔芋块圆润弹滑、色泽鲜亮;浅木盆里的鱼虾鲜活蹦跳,偶尔溅起细碎水花,鲜活十足。
集市西侧,尽数是周边农户自种的应季时蔬。带着新鲜刺棱的青黄瓜、沾着湿润泥土的白萝卜、层层叠叠的水灵青菜、紫亮饱满的茄子、金黄圆润的南瓜,各色蔬果琳琅满目、新鲜欲滴,满满都是烟火市井气息。
集市南北各设一道进出口,门口皆有身着公服的镇差值守巡查。除了固定铺面的常驻商贩,外来散户想要入内摆摊,必须依规缴纳摊位费:半日五文,全天十文。规矩清晰明朗,入口木牌上白纸黑字、一目了然,无人敢随意违规。
苏木静静立在入口观望片刻,看见两名公差往来巡视,疏导人流、调解零星争执,目光锐利、值守严谨。
这般规整的管理,让集市秩序井然,寻常地痞无赖、欺行霸市之徒,绝不敢在此寻衅滋事、肆意作乱。
值守公差留意到驻足观望的苏木,眼神锐利扫来,粗声开口询问:“摆摊?卖什么物件?”
“卖些山里新采的板栗。”苏木应答简洁,抬手从腰间摸出五文铜钱递上前,“只摆半日。”
公差接过铜钱,在随身簿册上快速登记一笔,随手扔来一块刻有“午市”字样的小木牌,摆手示意:“进去吧。北边是散户空位区,自己寻位置,别占道堵路、别惹事生非。”
“晓得,多谢差爷。”苏木礼貌应声,将木牌系在腰间显眼处,迈步走入集市之中。
他依照指引往北走去,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林立的摊位。
沿路摊贩五花八门,有人售卖带着新鲜枝叶的野山梨、毛桃,青红相间、果香清甜;有人售卖现蒸的荞麦粑、糯米米糕,蒸笼白雾腾腾、甜香扑鼻;还有人摆放着晒干的野菌、山野菜,褐绿交错,皆是地道山货。
苏木缓步穿梭,细细寻觅空位,终于在两家糕点摊位中间,寻得一处狭小空档,刚好能安置自己的背篓与货物。
左侧摊主是位五十余岁的王婶,圆脸和善、手脚麻利,正低头熟练地给客人打包米糕;右侧是卖芝麻饼的刘老爹,摊前围着几个垂涎糕点的孩童,热热闹闹。
见苏木要在此处摆摊落脚,热心的王婶主动往侧边挪了挪摊位,腾出充足空隙,笑着搭话:“小哥儿也来摆摊赶集?卖什么新鲜东西呀?”
“婶子好,我卖些山里刚打的板栗。”苏木一边卸下肩头沉重的背篓,一边温和应声。
“哎哟,板栗可是好东西!这深秋时节,最是吃香!”王婶性子热忱,手上忙活不停,嘴上热络闲聊,“我姓王,街坊邻里都喊我王婶,专门卖手工米糕,小哥儿怎么称呼?”
“我姓苏,单名一个木,婶子喊我苏木就好。”苏木轻声应答,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整理货物。
他做事细致规整,不急不躁,将三类板栗依次摆放整齐。
金黄油亮的糖炒板栗置于竹篮最上方,焦糖醇厚的甜香随着余温缓缓飘散,瞬间勾人食欲;饱满圆润的生板栗,外壳光滑褐亮,尽数铺在干净的旧粗布上,堆成小巧的栗果小山;温热软糯的水煮板栗,则留存于背篓之中,用清晨采摘的宽大树叶仔细遮盖,既能保温锁香,又干净整洁、看着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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