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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夕阳斜垂西天,空中滚烫暑气缓缓消散,西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紫红的锦缎,田间的热气跟着退下去,晚风里终于带上了水塘的湿润和禾苗的清香。苏木便驾着骡车前往私塾,等候秦臻下学归家。



    骡车缓缓穿行大同镇长街,傍晚微风从车帘缝隙钻入车内,褪去白日灼人的温度,裹挟街边糕点铺、果蔬摊的淡淡香气,混杂着炊烟和晚炊的味道,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色暮光里。



    苏木早已提前备好镇过的野果,又灌满一竹筒冰饮等候秦臻。



    少年一登上骡车,第一件事便是接过竹筒痛饮一番,咕嘟咕嘟喝完半筒,长长地哈了一口气,这才心满意足地挨着苏木坐稳。随后捏起一颗饱满桑葚或是覆盆子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细细咀嚼,紫红的汁水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眉眼间满是惬意满足。



    苏木侧头看着少年舒展放松的模样,少年脸颊上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那份白日的疲惫和燥热仿佛都被晚风一一拂去了。他眼底藏不住柔和笑意,手腕轻轻抖动缰绳,口里“驾”了一声,身下骡子便迈着平稳步子,朝着青山村的方向缓步前行。



    二人并肩安坐车辕之上,晚风轻柔拂过面颊,褪去白日燥热,风中裹挟田野稻禾、后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得人衣袂微微飘动,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二人一边小口吃着冰镇野果冰饮,一边静静眺望沿途风景,道路两侧连片稻田,稻禾已有半人高了,在暮色浸染下,从白日鲜亮碧绿,慢慢化作沉静墨绿,稻穗初初抽出来,还带着一层细白的稻花,晚风拂过时整片稻田便荡起层层绿浪,沙沙的声响温柔悠长。



    赶路归家的闲暇时刻,苏木偶尔会清点自己攒下的银钱,细数这段时日摆摊积攒的家底。



    他如今每月都会取出七百文铜钱交给苏奶奶,用作一大家人的米面粮油、布匹衣物等日常开销,老人家操持一家子吃喝用度,样样都安排得妥帖;另外每日还要分别支付二十文铜钱给吴夫郎以及苏仨夫夫,作为他们帮忙处理杂活儿的费用,因为有了他们搭把手,苏木着实省了不少力气,这四十文钱苏木给得心甘情愿;除去采购卤肉香料、野果、砂糖、冰块的生意本钱,以及秦臻私塾束脩、笔墨书本的读书花销,苏木存下的银锭已然足足有七十八两有余。



    家中日子一日好过一日,处处皆是暖意。



    尚且年幼的雨哥儿,在苏奶奶日日的精心照料之下,身子愈发壮实,从前瘦巴巴的小胳膊小腿如今圆润饱满得像两截嫩藕,跑跳起来活力十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灵动有神,见了邻里乡邻、家中长辈,都会乖巧的问好。村东头的孙婶子每次见了都要捏捏他的脸蛋,说这孩子越长越福相,苏奶奶便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是托大家的福。



    秦臻也褪去了从前满身尖锐戾气,一日比一日沉稳内敛,刚来时那个动不动就握拳瞪眼、跟村里孩子打架的毛头小子,如今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在私塾读书格外勤勉刻苦,日夜苦读不曾懈怠,待人接物不再像从前那般冲动暴躁,遇事懂得静心思索权衡,连苏奶奶都时常感慨,秦臻这孩子心性转变极大,愈发稳重可靠。



    苏奶奶自身也是胃口舒畅、心境开阔,不必再为家中银钱短缺、生计艰难日夜忧心,一日三餐吃得香甜充足,脸上的皱纹都比从前舒展了几分。她喜欢坐在廊下做针线,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老调子,那调子悠长苍老,唱着些“七月半、秋风凉”的旧时歌谣。雨哥儿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捧着一碗野果慢慢吃,祖孙俩一个唱一个听,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小院镀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苏木晚间坐在院子里乘凉,望着满天星子,想着明日的活计,心里头平平静静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波澜,却有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欢喜,像脚下这片土地一样厚实绵长。



    槐树的叶影在月色里轻轻摇晃,虫声从墙根下细细地唱起来,远处田间的蛙鸣悠悠地应和着,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穿过小院,把一天的劳累和暑气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安宁。



    科举之途10



    七月的暑气,当真像是老天爷掀开了一只巨大的蒸笼盖子,热腾腾地扣在大同镇上。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一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子灼意,直往脚心里钻,烫得人忍不住要踮起脚尖走路。知了伏在槐树枝头,叫得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嗓子眼里也冒了火,连那嘶鸣声都被暑气蒸得黏腻起来,一声拖着一声,沉沉地坠在空气里,听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便是这般暑热难当的时节,三年一度的乡试如期而至,整个镇子上但凡沾着些书香气的人家,都不免将目光往府城的方向眺望几眼,那千里之外的贡院,秋闱的号舍里,可是要走出举人老爷来的。



    秦臻所就读的私塾,因此放了近两月的旬假。缘由说来倒也不复杂,陈老夫子要亲自去府城赴考。



    这趟出门,去府城舟车劳顿得十天左右,回来也得十天左右,而乡试是整整九日,来回至少得一个月;加上得提前去府城安排好住宿饮食,以及调整水土不服等琐碎问题,更要安排够足够的时间,才能将状态养到十足。



    于是,七月初,陈夫子就给甲班学子放了假,一直放到八月底,九月初一再正式上课。



    陈夫子虽四旬过半,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读书人的执拗与倔强便藏在那双眼睛里,任凭年岁如何磋磨,也不曾黯淡半分,反倒像被砂石磨过的铜镜,愈发透出沉静的光。他至今不曾中举,此番已是第七回踏入乡试的考场。



    说起来,这在大盛朝也算不得稀罕事,科举这条窄路上,白发老儒比比皆是,彼时在贡院门口遇见了,不过拱手道一声“老兄台”,便各自提着考篮埋头挤进那逼仄的号舍里去,谁也不会觉得谁奇怪。



    陈夫子七月初便雇了一辆青布篷的牛车,车上码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头装着历年墨卷、时文抄本、经书注解,还有他惯用的那方澄泥砚与几支狼毫小笔,牛车一路吱吱呀呀地碾过镇口的石桥,朝着府城的方向而去。



    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开考,前后共九日,考生们被锁在号舍之中,日夜答卷,吃喝睡卧皆在那方寸之地,身子转个方向都要小心碰着板壁,委实是一场对精神与体力的严酷磨砺。而要等放榜,却要一直熬到九月底,桂花开尽、秋风转凉的时候,才能知晓谁人高中、谁人落第。



    不过陈夫子并不打算在府城空等那么久。他早就算计妥当了,考完便启程返回,按马车脚程推算,八月底便能到家。他放心不下甲班那些学生的功课,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学问尚浅,教教乙班那些蒙童认字算术还勉强撑得起来,甲班却是实打实的科举班,学生研习四书五经、习练策论文章,儿子那点根基根本接不住。



    思来想去,陈夫子索性给甲班九名学子,连同秦臻在内,放了两个月的旬假,还留下了一摞厚敦敦的功课:他依着学子的学习进度,照着往年的考试试卷内容,出了十套考卷,题目刁钻得很,专挑那些容易混淆的义理设问,稍不留神便会落入陷阱;外加大量的抄写任务,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的重要章节逐字誊录,一笔一划不得潦草,连行款间距都有规矩。



    而秦臻比别人还多了一项差事。陈夫子特意让他去大同镇的书局寻访记录大盛朝山川河流、地理沿革的书籍,借来逐页誊抄学习,等自己回来,再慢慢为秦臻系统地讲授其中的门道。



    回家后,秦臻跟苏木报备后去了镇上的书局。



    书局之中,书架高及屋顶,满满当当塞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话本杂记、医卜星象,应有尽有。秦臻在掌柜的帮助下,找到了两本舆地方面的书册,两册《大盛舆地志》,一册《江河源流考》,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得圆润了,可见翻阅之人不在少数。



    掌柜拿布巾细细擦去书册封面上的浮尘,还不停叮嘱道:“这几本是老店里压箱底的了,小哥仔细些,书页若有污损或丢失,须得照价赔偿。”



    秦臻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扉页,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前人手书的批注,朱笔圈点,间有蝇头小楷写着某地风物、某处关隘的轶闻,读来颇有意趣。



    他连指腹都不敢用力翻折纸角,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薄胎瓷器一般,从腰间解下二两碎银做押金,双手捧书出店时,那神色郑重得像捧着一道圣旨。



    所以秦臻这个月的担子,其实比旁的学子更重。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内埋头苦读,像只困兽似的对着墨卷发呆,他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



    每日晨起,秦臻便跟着苏木去镇上摆摊。摆摊的营生虽琐碎忙碌,却能叫他从书卷里抬起头来透一口气,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听听市井间真真切切的声音,那些生硬的文字便也跟着鲜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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