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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吉眼睛很酸,泪水成膜覆盖,多想要握住连云滋被药液灌冷的手,想贴他的脸,温暖他的嘴唇,可是后面有许许多多双眼睛,他知道,连云滋不喜欢在有人看着的地方做出亲热的行动。



    有了上次农家乐的前车之鉴,陈吉深深地记住了,在连云滋意识不清的时候,更不能趁机地放纵行为,做他清醒后不会喜欢的事。



    他知道,因为怕尴尬,报社的同事其实都不知道怎么绕过自己来跟连云滋说话。



    他帮连云滋盖好被子,从病床前起身,慢慢地退出众人的视觉中心,付桐立刻就上前,弯下腰对不知道听不听得明白的病人说:



    “你放心,医生讲了,不是什么大问题,预后很好,过段时间就康复——你的稿子已经发表了,读者听说你的事,在后台留了很多言,我们问管账号的同事要了截图,等你都好了,回家慢慢看……”



    陈吉走出病房,去住院楼的负一层超市买暖水壶、热水袋、毛巾等等生活用品,拎着一大袋回到16层,看到孙如岑也买了一样的东西回来。



    “哎!小陈,”孙如岑隔着几步叫他,“你就回去吧,这儿有我就行,我已经定了专业的护工,刚几个小伙子也跟我说,要轮流过来陪床,我都说不用,现在人都醒了,你们也该放心,后面的事我们自己家人能应付。”



    她说:“这几天连累你操劳,真是过意不去,我们小连知道了,也要很惭愧很惭愧了。”



    是哪几个小伙子要来陪床?



    不得不承认,关心连云滋的人太多,其中有地位、有能力的不少。入院时预交的八万元其实这些天已经扣完,孙如岑每天在手机上检查账单,缴费时毫不犹豫,陈吉想,如果自己真要独占连云滋,到了这个时候,该怎么来救他的命?



    晚上,他还是留在了病房。



    孙如岑雇佣的护工是个利落的中年男人,支了小床在病人身边,以便夜里来给病床上人翻身。他在本院服务多年,对流程与各种检查地点熟悉,尤其擅长护理脑卒中患者,几乎什么也不需要家属来做。



    孙如岑也没走,拉了一道帘子睡在靠窗的沙发床上,陈吉不方便去女士那边,病床这里又有护工在睡,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脚,一夜一夜如雕塑般坐着。



    到了第三天,连云滋的姐夫来换孙如岑,姐姐终于可以回家休整,离开医院时脸色都发青。



    连云滋的状态则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大部分时间依然在睡觉,但没有再表达过头痛,有时醒来,看着陈吉的脸,会说一些短句,说:“你,怎么,瘦,吓人。”



    陈吉慌忙摸自己的脸,几天没刮的胡茬扎手:“很难看?我吓到你吗?”



    床头有一盒未拆封的口罩,陈吉摸过去取出一只戴上,过了不到两分钟,连云滋却费力地伸手把口罩摘了,又说:



    “你,怎么,瘦,吓人。”



    陈吉起身,下楼去买了剃须刀刮脸,又点了许多高糖高脂食物,站在住院楼门口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差点呕吐,硬是就着矿泉水咽下去了。



    再上楼去,连云滋又睡着了,姐夫则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可能是出血部位的影响,连云滋的言语功能比肢体功能恢复得慢好多。



    第二周,已经可以自行进食,下床行走,每一天都有个人来陪他,大家自行做了排班表,和连云滋的姐姐、姐夫轮换着夜间留陪,不知情的人见到陈吉每天都在,不免觉得好奇。



    陈吉不做解释,只是待在能看见病人的地方,每一天沉默注视。



    在连云滋出院的前几天,覃思微联系陈吉,说“之前排好的摄影单子,有一单不好取消,客户的婚期在五一假期,现在很着急要拍婚纱照。我看你最近忙,跟他们商量补偿30的违约金,推荐别的摄影师给他们,可是他们说如果有希望,还是想你来拍,因为之前在你这拍过一次情侣写真,实在太满意了,而且听别人说你这镜头是什么……恋情试金石,想再试试看,婚前这感情到底还保真不保真。”



    哪儿有这么邪门,陈吉心不在焉地打字,想要回复说,最近家里人生病实在走不开,但消息还没发送,却被刚从病房外走进来的孙如岑叫了名字。



    姐姐把他叫到门外,对他说,刚刚医生找家属谈话,大约三天后出院,出院之后我们打算把云滋接到我那里住,上门的康复师也找好了。你这一个月实在是太辛苦,赶快回家去休息,你忘了云滋是因为什么倒下的?别仗着现在年轻,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三天后,连云滋要回到他自己的家人那里去了。



    陈吉当然不可能一起入住孙如岑家,那么他还能去哪里呢?



    约他拍婚纱照的客户相当有钱,预约了他2月份到3月的档期,不管去哪里拍,包干价8万,机酒杂务再另算。



    8万,现在陈吉对这个数字颇有种复杂的感情。



    生一场病下来,特需病房需要钱,专业护工需要钱,上门服务的康复师也需要钱。



    继续留在塘城,陈吉帮不上连云滋什么忙,在彻底康复之前,可能见上一面也很难……



    但是如果赚到钱,以后岂不能给连云滋的生命多一层保障吗……



    覃思微说,客户前几天定了旅拍的地点,想去古城、雪山,今晚想约个线上会议,商量具体的路线。



    因为旅拍婚纱照,只一个摄影师忙不过来,两人说好了带覃思微做助理,客户包两个人的机酒,覃思微说不需要工资,就想跟着去玩一圈。



    在元旦之前,她与恋爱七年的男友分手了,因为对方想结婚,男方的父母说,结婚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吊儿郎当地在社会上混,要覃思微准备考试,进男友工作的城市体制内上班。



    “其实他爸妈还蛮大方,说只要我考上,可以马上在当地全款买套房子做婚房。”



    “……”



    “可我觉得……就挺没意思的,一觉得没意思,这婚就结不了。”



    陈吉对这种话题其实不知所措,在连云滋身边他几乎没怎么想过现实的问题,只是每天在全情投入地爱与爱与爱。



    虽然覃思微说不要工资,但是陈吉并不同意,跟她说这笔钱两个人对半分,讲你平时帮我运营账号,回客户消息,我应该多给你些。



    覃思微还是不要,说“账号是顺手的事嘛,而且我用你的号帮我自己引流了哈哈,不多要你的钱。”



    最后讲来讲去,对方也只愿意收两万元。



    陈吉想,也许宋清民说的真有道理,老妈说的也对,长这么大,他每到一个新地方,总有善良的人来帮助自己。



    在福利院,是连云滋,在十涯河畔是宋山明,而现在,能发展起来这些称得上是事业的业务,也多亏覃思微在其中出力。



    他们与客户约定好出发的时间是十天后,连云滋出院满一周那天。



    抢在孙如岑之前,陈吉给连云滋买了一台2万元的电动轮椅。



    出院时,他扶连云滋坐上轮椅,经由电梯下楼,连云滋的姐夫已经把车从停车场开到楼下,陈吉小心地把人扶上车,关车门,孙如岑与他告别,嘱咐他千万要好好休息,不要像连云滋以前那样每天熬夜。



    车子开走时,连云滋似乎是费力地扭转了身体,趴在后窗玻璃上,疑惑为什么陈吉被落在了外面。



    与客户、覃思微约好了在目的城市的某家酒店见面,陈吉提前几天先把需要的道具邮寄过去。覃思微负责按照客户的需求采买或租借服装,出行带了三个大行李箱,因为旅行经验充足,倒也轻轻松松。



    这次拍摄的两位客户,其实陈吉还有印象,记得他们上次来塘城拍照,一路上还在拌嘴吵架,可是一天下来,镜头里能看出感情其实十分好。



    半年以后,这就要结婚了。



    拍摄时,陈吉不常让客户做摆拍的动作,只是请他们自在地玩,随时地捕捉影像,所以拍出的情侣状态大多自然、真实。



    热恋时,两个人对视一眼总是忍不住笑,感情蛮好而趋于平淡时,强磁般的隐形连接消失了,时而会有不耐烦,甚至愤怒生气,但大多时候是愉悦的,下意识彼此关心。



    而如果爱情真的消耗殆尽,仅余下惯性与惰性维系关系,陈吉特别擅长观察到他们相看生厌的一瞬间,拍下来,客户看到成片时甚至都惊讶:



    “原来那时候我是这种表情。”



    然后毫无例外,就是商谈分手的事。



    拍多了别人,陈吉其实也好奇,如果是自己和连云滋在镜头里,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熟悉连云滋的每一种神态,每一个角度的外观,但是当局者迷,他不知道连云滋看着自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到了酒店,在楼下见到两位客户,陈吉看出他们依然爱得浓烈。



    出来拍摄,女生自己带了很多自己的衣服,说婚纱照不一定要穿得多华丽吧,能和环境融入最好,比较有质感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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