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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孔世容将弥真拎去另一座山头的旅店泡温泉。



    港岛当然没有天然温泉,不过是在山中泉位置上砌了石壁,围了竹篱,店家精心调配了入水口的水配方,吹嘘有疗愈、保养筋骨的功效……于是池子里终年热气氤氲,来客络绎不绝。



    弥真对此嗤之以鼻,扬言傻子才信。



    孔世容却觉得无所谓,反正泡一泡么对身体也没有坏处——



    在说他浑身上下臭的跟在马厩里睡了三天三夜似的,有什么泡洗不得?



    弥真那条断腿早就好利索了,只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他本不乐意来,被孔世容连哄带拽地弄下了水,泡得浑身发软,靠在石壁上懒懒地不想动。



    从容脚步声从后靠近搂着他,弥真转身,热水哗啦作响中,被人从后搂着,来人俯下身,单膝跪在台阶边上,把他摁在水里亲了他一回。



    唇舌交替的过程都是不急不慢的,直到年轻人的舌尖被惩罚似的吮得发痛,男人才放开他。



    孔世容从岸边石头上,搁着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他。



    弥真拆开瞧了一眼。



    理所当然是封任务书,要刺的是某个汉奸,新近投了日本人,在香港替主子收买情报,送到哈尔滨去……



    弥真看了个开头,便兴意阑珊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季,汉奸已经多如牛毛了,杀一个,冒出来十个,杀都杀不完,像是地里头割不尽的韭菜。



    绿油油的,看得人闹心。



    他把那封信往温泉里一扔。



    看着信纸在水里里一点点洇湿,发软,融化,坏心眼的年轻人还幼稚地伸出手指去搅,把那团纸浆搅得稀烂,散在水里。



    “不去了。”他说,“老虎的媳妇儿这几天就要生了,我得看着。”



    那只该死的猫,也不知怎么养的,一个没留神,就把院子里一只漂亮的三花给睡了——



    如今三花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眼看就到了预产期。



    弥真懊恼得很,早知道当初就该狠下心,带它去把那劳什子阉了。



    孔世容在一旁听着,笑了。



    “如今这位‘火鲤'么。”他慢悠悠地说,“是越发难请了。”



    来香港的头一年,孔世容不许弥真出门半步。



    那一年里,听说孔连鹤来过香港三回,查遍了港岛的洋楼、酒店、码头,托遍了黑白两道的门路,自然是毛也没捞着一根……



    孔世容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没叫他寻见。



    可到了那年秋天,父子二人像是暗暗较上了劲。



    某一日,孔世容带回来一封委托信,往弥真跟前一搁,自那以后,“火鲤”便明着重出了江湖……



    原来那场惊天动地的胡津爆炸案里还有幸存者,人们依然不晓得“火鲤”具体是什么人,却只知道他是那场被人们视作“对帝国主义当头一棒”“唤醒民族血性”的惊天爆炸案里唯一活下来的英雄。



    人一出名,过去干过的那点事好的坏的都会被扒出来,人们这才知道原来“火鲤”在北城时就杀过汉奸,干死过日本人。



    一时间,”火鲤”名声大噪,身价水涨船高。



    之后,偶尔港岛半山,家仆笑着说“小夫人去咗旅行”,那么意味着隔几日,内陆的报纸上又会有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炸火车。



    烧轮船。



    搬空码头,将资敌的卖国贼倒挂在悬架上直到第二天日出被码头上工的人发现。



    这些新闻几乎补货出现在港岛的报纸新闻。



    后来么——



    大概是从去年的冬天开始,隔岸情势越发的糟糕,一场属于人类的浩劫之战垂眼际爆发,日本帝国主义的野心昭然若揭。



    那只在头顶上摇摇欲坠悬了许多年的靴子,到底是落了下来。



    弥真恍惚的响起,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再也没有听过孔连鹤来寻他的消息。



    他不再来这座岛上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故人了,也就是这时候,无论是孔弥真还是孔连鹤,稍微懂了一点孔世容那魔鬼做派的理由。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曲终(下)



    民国二十六年,初冬。



    港岛没有冬天,终年不见一粒雪,内陆北方地区穿上了厚重的棉袄时,这边只需要一件潇洒的风衣或者呢子大衣便能安然度过整个冬天。



    老虎有了五个孩子,等孩子能飞天窜地的满屋子乱窜了,它也没照顾过一日,这只正值壮年的猫不再是那日被孔掌舵的捧在手里带回来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然成为了另外一个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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