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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他硬撑着一口气,现在他已经一屁股坐进淹过他脚踝的血河了。



    木僵的眼珠子难有动作,他只能看着狼面越逼越近,黑亮的鼻尖已经戳到他脸上,呈现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它开口了:“我是郑儒。”



    最后一个字音砸下的瞬间,林子墨脑中一片拨的云开见月明的清爽, 原本颤栗不休的身体诡异地平静下来。



    再看面前的诡异生物, 就能将他和现实之中的模样联系起来了。



    是啊,他是郑儒啊。



    那个雷雨夜,他将自己锁在怀里, 絮絮低语他悲惨的身世, 诱哄林子墨说他之所以能有生命完全是因为他的血,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才是最亲密无间的。



    但林子墨对于别人的原生家庭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他的内心也并不信服世界上除开以利益作为枢纽的其他关系。



    庞大的记忆频闪过眼前,林子墨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免不了沾上倦怠。



    “我总是能梦见你,郑儒。”



    身体略有摇晃,狼人下意识扶住他略显瘦弱的肩膀,微弱的光亮下,怀中的人类抬起脸, 眼睫不知出于什么情绪扇动着。



    他伸手摸向这张狼面, 感受到它过于真实的温度, 柔软的绒毛会钻出他细白的指缝, 坚硬的长毛则会钻得他掌心发痛。



    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郑儒身侧暗红的血河。



    “原来你才是我的噩梦。”他小小翘了下唇角,“怪不得现实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会那样害怕。”



    自从说过自己身份后郑儒一言不发,唯独在林子墨说完这句话后面部肌肉痛苦地抽动一下。



    “我们通过血液相连,那是骨血里不可抗的吸引,你怎么能说它是恐惧。”



    郑儒完全不赞成他的说法,但在这样难得的二人空间内,即便再不赞同他也不想通过血液控制让林子墨闭嘴,他想和他走得更近,听阿孜说,想和一个人亲密无间,就要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听他言语,敬他作为。



    十六个字的释义郑儒都明白,真做起来却很难。林子墨只稍皱眉头,呈现出一点点的不认同他就要抓狂。



    为什么不信任我的话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忍不住向前一步,脚下血河炸开层层涟漪。



    林子墨立时惊惧地抬起了脸,即便是在梦中,知道面前的郑儒伤害不了他,但林子墨还是恐惧。



    那张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狰狞起来的狼面不断逼近,他也不停地挪动步子。



    他的速度快于男人,只是几息之间他们中就岔开了半米距离,而也正是这个距离下,林子墨惊觉,原来它是双膝跪在地上的。



    他避之不及的态度总是激怒了郑儒,他膝行出一段距离,便在林子墨惊恐不已的目光中站起了身。



    他的身量突破了两米。



    林子墨拔腿就跑,但他的速度怎么能快过身后人,在他有逃跑意识的那一刻,耳边劲风袭来,侧首之间,一侧肩膀已经被郑儒抓进手中。



    兽类的呼吸和人类不一样,更沉,更重,带着野蛮的血腥气喷洒在林子墨后颈。



    郑儒鼻尖在林子墨颈侧嗅来嗅去,林子墨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尖牙擦破颈肉,伤口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丝丝痛意传递进大脑皮层,为此他的眼瞳放大又缩小。



    他口中喃喃着:“之前的噩梦也这样真实吗?”



    甚至还有这样真实直接的痛感。



    林子墨脑中一片混乱,先前他只以为这是与真正的他隔着一层障壁的梦,所以即便害怕,即便有时醒来会记住一些场面为此心里发毛,可他一直不把这作为难以逾越的真实恐惧。



    他不相信鬼神之说,对虚拟的伤害从不放在眼里。



    可是就在当下,他的信念动摇了。



    在郑儒眼中,他讷讷发问的模样甚至有些可爱。



    他问:“这、这真的是梦吗?”



    郑儒已用尖利的狼爪隔断了他一侧袖子,露出大片白皙肌肤,粗硬的毛发磨过就是一抹红。



    在林子墨的瑟瑟发抖中,他张开嘴,叼住那块白皙软肉,含糊不清,口涎垂流:“我从未说过这是梦。”



    “我用半身鲜血换来与你见面,你是否该答应回到我身边的请求,嗯?”



    林子墨来不及回答,胳膊上猝然袭来的尖锐的痛意让他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从梦中惊醒,颈侧已是一层淋漓的水光,黑发被浸透,粘黏在腮边,随着乱了拍子的呼吸起起伏伏。



    喉咙干疼,林子墨咽了咽喉咙,这才感觉鬓角濡湿,怔愣地去擦,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吓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喉腔便只剩含糊不清的哽咽,他抖着手去探仍在散发着钝痛的手臂,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还能摸到下面起伏连绵的牙印。



    那是人嘴的咬痕。



    像是永生挣脱不掉的符咒,鲜亮又耀武扬威地印在白皙皮肉上。



    那不是梦。



    林子墨更想哭了。



    正是被恐吓一通情绪最为脆弱的时候,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林子墨不要命似的往后缩,都做足了跳窗逃生的准备,看见索林的脸才堪堪止住动作。



    他一身凌乱,嘴唇被紧压在牙齿下,透出一股病态的嫣红。一张不大的脸格外苍白,随着索林的走近,那双原本戒备的眼睛竟然诡异地归于平静。



    索林忍不住往身后张望了一眼,以为自己身后还跟着其他人。



    走到林子墨面前,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这人也没躲。



    索林都疑惑起来,问他:“刚才怎么了,叫那么惨?”



    提起这个林子墨才回过神,舔了一下干燥的唇瓣,眼光也投到了别的地方。



    他赤脚站在地板上,因为地热的缘故并不觉得冷,只是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脚趾,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刚才做噩梦了。”



    索林也发现了他的赤脚,笑了一声,不大信他的说法:“做了噩梦会光着脚往床下跑,你不如说是梦游来得可信。”



    但林子墨真的是被“噩梦”吓成这样的,面色惨白不算,直到现在他掩在睡裤下的小腿还打着摆子,负伤的右臂也一阵一阵地发烫。



    索林兀自走到方才林子墨准备逃生的飘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户,又透过玻璃向外看。



    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有群山和繁星,以及明光路灯下疏落的人为景观。



    索林观察一番收回视线,又上下扫视过林子墨,突兀地提了一嘴:“别随便给别人开门,狼外婆的故事听没听过?小心放进来只鬼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子墨默默在心里反驳,我这也没给你开门啊,你不还是进来了。



    选择权压根不在我手里嘛。



    注意力被短暂转移到索林身上,这让林子墨脆弱敏感的神经有了一个休息的平台,索林走时又掐了一把他侧脸,林子墨也没有跟他计较。



    送走索林林子墨也没有再睡的心思了,害怕又梦见郑儒。



    他梦到郑儒许多次,但这是唯一一次把梦中细节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林子墨小心翼翼把睡衣领口拨到手肘,只见胳膊上与胸口水平的位置处赫然是一个红艳艳的完整牙印,最深处能见到淤红。



    之前那么多次梦到郑儒,醒来后他身上也没有这样的痕迹啊。



    凌晨两点,林子墨冲了个热水澡,洗澡时借着镜子仔细查看过身体,让他奇怪的是,他的小腿位置竟然也有一个牙印。



    但这一枚比胳膊上那枚轻了许多,现在只剩浅浅的并不完整的图案。



    如果不是林子墨突发奇想,恐怕它就默默来了又默默走了。



    林子墨翻来覆去看了它好几遍,难道这也是出自郑儒之口?



    他对之前梦境的记忆并不完整,或许是呢。



    可是问题的小尾巴轻轻搔刮他的思维,这个浅浅牙印……比起今天的新鲜牙印是不是过于小了。



    林子墨抱膝坐在床上,一会儿摸摸胳膊上的,一会儿摸摸小腿上的。



    黑暗会提升专注力,一片空寂中,林子墨尽力捋清从第一次梦到郑儒到今夜,他身上有没有出现过异样。



    深思中时间过得飞快,林子墨捋过一遍毫无头绪,再看床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身上有些凉,拽过一边的杯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林子墨埋头深深嗅了一口,再抬头,他耳尖地听到一道微弱的开锁声。



    眼黑猛得抖了一下,他僵直身子,看到门页被推开一道细缝。



    缝隙逐渐扩大,他看见去而复返的索林。



    索林见他醒着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容,一只手插进睡衣口袋,顺手开了灯。



    他的微笑在恰到好处的灯光点缀下有些温柔,类似兰殊的温柔。



    “被噩梦吓得睡不着?”



    林子墨两秒之后才有所动作,他点了点头,看到索林朝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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