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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听在林稚耳中,他觉察这层怒意的底色是完美计划被打乱的惋惜,怒意过于浮于表面,惋惜才是真的。
“谁教的你一言不合便放心头血?”
林稚手上的力道依旧在执拗地加大,一声不吭。
与他相同,林如琢的手劲儿也只增不减,两相对抗到一定程度时,只听一声腕骨脱臼的轻响,林如琢这才松手,提步向前。
林稚满头冷汗,盯住他的背影,见他与林子墨擦身而过,林子墨下意识挥出一剑,却被他轻飘飘化开,随手挥出一掌,林子墨便猛地向后滑去,林稚仓皇将人接进怀里,才见林子墨已经晕过去。
即便晕过去,眉心也痛苦地皱着,林稚看到他塌陷的眼皮,半边触碰到林子墨的身体都冷到结冰。
仇恨地抬头看去,只见大敞开来的房门因为林如琢的步步紧逼,似是不安地张合着。
一道冒着红光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门前。
“林子——”
悬空的双脚落到地上,他与林如琢四目相对,惊讶的模样在那张僵硬的脸上无比生动。
两道红影相对,落进林稚目中,他突然头疼得厉害。他所预见的未来,火红的嫁衣,交融的躯体,痛苦的低吟。
主角,究竟是谁?
被觊觎的道士哥哥
林子墨是被一阵细微又隐秘的抽泣声吵醒的, 耳孔疼得厉害,被邵炎一掌轰到耳侧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落得个颅骨粉碎的下场。
但飞僵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凭借内力化解自己的掌风,满覆血气的一掌堪堪擦过林子墨耳侧, 削去几根青丝。
林子墨立刻反客为主, 一脚蹬上它的大腿,借势跃起,挟持手中桃木剑凌空跃下,眼见就能插进它的头颅。
临到关头,这飞僵依旧不疾不徐,只轻飘飘挑眼看他, 再下一刻, 林子墨根本看不清它是怎样行动的,仿佛……
从始至终,它就站在自己身后。
眼睛一痛, 一种无法违抗的被剥削感降临在双目之上。
失去眼睛后, 入目不是血红, 也不是漆黑, 而是一片茫然……他丧失了视觉。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是突然失去着力点的一刹, 是梦醒时分介乎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夹隙。
“师兄的眼睛……还能好吗?”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中,不知是不是失去视觉的原因,林子墨觉得林稚的声音陌生了许多。
他在一片空茫中眨了眨眼,下一刻,眼上被一双大手按住, 那人只用了极小的压力, 林子墨却痛呼出声。
“谁?”嗓音干哑, 带着不同以往的戒备和冷漠。
林如琢略一挑眉, 翻开手心,看到床上人覆在眼皮的白纱上缓缓洇开两点血痕。他退开身,示意候在一旁的林稚向前。
林稚本就满心系在师兄上,见此匆忙上前,却在看到林子墨面上异状时退开身,他哭得太凶,鼻涕泡都冒出来。
“师叔,师叔你快看看师哥的眼睛。”半分没有之前同林如琢对峙的稳重。
林如琢多看他一眼,这才拖着慢悠悠的步子向前,依旧嘴毒得不行:“连眼珠子都没了,还说什么眼睛。你们现在最该祈祷的是在这么个条件落后的地方他不会因为伤口感染一命呜呼。”
话落,林稚哭出了声,林子墨强撑着身体坐起身,被褥滑落,蹭下一截里衣肩膀,就着这个姿势,他说:“师叔,您们该是看到那只飞僵了吧。”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对“飞僵”二字畏惧不已。
林子墨抿抿唇,将飞僵挟他在床上躺过整晚,第二天清晨挖了他的眼睛,扔他在道观院中时不时弹来风沙走石戏弄的事交代清楚。
“他还说,五百年前我曾镇压过他一次。由此也能知道,他的道行恐怕不止五百年。”
因为眼疾,林子墨并不能看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另两人的表情。两人中,林稚忽然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至于林如琢,则是若有所思地打量林子墨露在空气中的一截肩头,靠近左胸的位置有一点红痣。
白肉,红痣,暧昧却不情色。
嘴上则是说些无关痛痒,却能轻易勾起小辈兴趣的话:“五百年前啊,那可是距今很远的一段旧事了。”
“师叔知道?”林子墨果然问出口。因为激动,眼眶处的血晕更大。
林如琢眸光轻轻一动,脚下不由自主朝床边迈出一步,但房间里另一个行动自如的人快他一步,林稚两步闪到林子墨身前,再退开,那枚盘在肩头的血红小痣已被纯白里衣掩盖。
真是扫兴啊。
林如琢斜一眼这年方二八的小屁孩,触及他诡异的红脸,要笑不笑地问了句:“这位小师侄,你是缘何面红耳赤啊?莫非也是被那邵炎轰过脑袋,余韵久久不消?”
林稚有些愠怒地瞪了他一眼,林如琢则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兀自坐到床沿。
他丝毫不见外,修长食指勾起林子墨耳侧发丝,同他讲悄悄话:“百年前的事先放一放,我叮嘱你对这个小师弟可要牢牢看住,这一言不合就取心头血的架势,饶是师叔我看了都害怕啊。”
这话说得轻而快,尾音刚刚曳地,林稚已经板着脸叫道:“师叔!”
师叔松开手中青丝,眼神跳跃地扫过林子墨紧抿的唇瓣,适才说:“稍等让你师弟帮你穿衣穿鞋,我们这就动身进城了。”
林子墨下意识问:“进城做什么?”
林如琢狠狠揉他后脑,揉得白纱松动,露出干瘪的眼皮。他就势给林子墨换上新绷带,打好结掖进黑发里,拍拍。
“先给你治眼睛,然后举全族之力镇压飞僵邵炎,还要我说得再清楚些吗?怎么眼睛没了脑子也不转了。”
后半句话以极小的音量说出,但林子墨还是听到了,心里倒是没起什么波澜。一只眼睛而已,反正一个月后他也会死,这双眼也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
倒是林稚沉不住气,怒声喊了师叔就要向前,是林子墨喝了一声才叫他停下。
房门一关,林稚顶着一双红眼看向林子墨,声音哽咽又气恼,拉着长声,叫师兄。
林子墨端坐床上,忽然笑开,极尽温柔的一笑,让洒落在他脸上的阳光也黯然失色。他说:“师弟,来陪我说说话。”
林稚是师父手下年纪最小的弟子,最受宠爱,因此不可避免的,身上会自然流露出一种娇气。
说哭便哭,想骂便骂,师父面前也总是古灵精怪,唯独听林子墨一人的话。
他委屈巴巴地蹭到床沿,清泪早已流了满脸,林子墨的手试探地在床面挪动,那样小心翼翼,看在林稚眼中更是心疼,他猛地向前抱住林子墨腰腹,泪水浸湿了里衣。
他像是咬着舌尖在道歉,在林子墨怀里直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看到的未来里……你很健康。我不知道你的眼睛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晚回去一些也没事的。”
林子墨没有追问他在消失的两天里究竟是去做了什么,只在最初时一愣,便很冷静地对林稚的话全盘接受。
微凉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林稚后脑,小小的少年抱住林子墨手臂,将自己蜷缩得很小,像是仍在母亲子宫里的胚胎。
只是胚胎不会睁开眼睛,也不会用这样带着彻骨恨意的眼睛盯视着房门缝隙。
可喉腔中泄露出的,又是实实在在的呜咽。
直到哭得喉咙干哑,林子墨一下一下给他擦掉泪水,最后都笑了:“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师弟你是水做的吗?”
林稚这才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果然看到林子墨胸下布料完全湿透,紧紧黏在身上,曲线清晰。
他脸上还带着笑,对林稚完全包容的笑。林稚看愣了神,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听到林子墨声音时才回过神来。
林子墨轻声问他:“我晕倒后,你们是怎么从邵炎手下离开的?”
林稚听到自己的脖颈发出喀喀的响动,是一种目睹极大恐惧后的本能反应。浮现在眼前的,是强者对决之时绝不允许旁人插足的恐怖气场。
他第一次见到那样贴近人类面孔的僵尸,除去微微泛青的脸色,简直就像是他仍活在世上。
林稚舔了舔嘴唇,他听到自己问:“师哥,你说这个师叔,真的是师叔吗?”
林子墨看不见他怪异的表情,只以为林稚仍对这个师叔的身份存疑,便答:“他确实拥有师傅留下的半月环的另一半。”
“……可是他也仅仅是拥有另一半半月环而已。”
屋内有着片刻的沉默,林子墨轻轻道:“我对此也很怀疑,他看起来过于年轻,而且,他竟然能带着我们两个从飞僵手下全身而退。”
“飞僵之恐怖,从来只是来自师傅的口传,低它一级的跳僵于我们而言镇压并不难,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师傅过于夸大,真实的飞僵远不如他口中的可怕。”
林子墨抬眼,静静“看”林稚:“可是我现在改观了,飞僵甚至能操控人的心思和行动,他想杀我只在一个念头之间。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留我一命让我和你们会和,但能肯定的是,它的实力深不可测,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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