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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墨没有觉察到他的小动作,估计是喉咙干渴,安静了好半天。
林稚安静等他下文,却没想到林子墨忽然转变话题,道:“那天我对林如琢是不是说话太重,他——”
手指一顿,林稚慢吞吞压平指腹,扣住他的后脑,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到极致,鼻息缠绕,唇瓣只相隔半寸。
林稚道:“师兄,别想烦心事了,继续想我吧。”
月光从师兄双睫落下,滴在鼻尖,抿进唇缝。师兄再次安静下来,轻轻将额头抵住林稚肩膀。
“师弟,还是同你在一起,我最不必顾头顾尾,最是自在。”
林稚却笑,凝着夜里空寂的街角,重重叠叠的屋檐翘角,挂着不清楚的暗影,或许主人家都辨别不出,那些暗影究竟是属于谁的。
师兄啊,事实相反,你恰恰在我面前最是瞻头顾尾,套在师兄的壳子里,最是拘束,最不自在。
泪滴默默洇进师兄浓黑的发,林稚肩膀一沉,林子墨毫不设防落进他怀里。林稚背上师兄和简便的行囊,天还没亮,他们踏到回家路上。
回家。
床上人昏迷整整三天,终于在熹微晨光漫上床头时睁开眼。
眼瞳被映成通透的琥珀色泽,些微偏转脑袋,看到趴在病床边的林十一。
林稚想起来了,那天在林中遇到林如琢之前,他已经开过天眼,粗略看到邵炎的方位。当日抛下师兄前往南长山的契机在谁身上,林稚当然不会忘。
林如琢或是邵炎,先找到谁都好,师兄定然他们身边。
眼见林如琢自己送上门来,林稚便心知肚明,师兄现在已落进邵炎手中。林如琢在寻找纯阴之体作为换身容器,想来是为了提高功力同邵炎一较高下。
既然目的相差无几,都是为了找到邵炎,那便可短暂结伴。
只是林如琢此人心胸狭隘,且性格不定,将自己全然交到他手中事到最后恐怕也难逃一死。
所以林稚早早就告诉林十一,你逃到安全地界后,一定要马不停蹄确认我的行踪,我会沿途为你留下标志,此次若是成功降服飞僵,十一师兄你功不可没。
那人才被他扇过脑袋,气闷不已地应下。
脑中整理着这些天的行迹,林稚撑住床面,缓慢而坚定地坐直身体,林十一感觉到床上动静哼哼着睁开眼,见他举动瞬间清醒。
“你后背还有伤!怎么刚醒就折腾啊!”
林稚左右探头,问:“我的衣服呢?”
“衣服什么衣服!你赶紧躺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就死了,要不是有师叔放心不下我,随我一同来寻你,只凭我,我也只够给你就地埋了立快无名碑的份!”
“别把师叔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就是再心急,现在也得先养好身体!”
林稚却已经自顾自脱了病号服,看来林十一一眼。
这一眼情绪不明,林十一猝然就住了口:“你、你干嘛?”
“要么你把衣服给我,要么,我就只好大逆不道扒下师兄你的衣服了。”
林十一被他气得手指哆哆嗦嗦,扬声便喊:“师叔!他又欺负我!”
被觊觎的道士哥哥
进来的几个人林稚一个不认识。
这辈子活到十六岁下山前, 他只认识两个人,一个师兄,一个师父。
随林十一见过这几位师公师叔, 林稚便默默观察他们。林如琢一事后, 他不大能信任别人。
对面的人中,也有少数人以挑拣的目光看他,林稚猜想着其中原因和师父有关。
师父当年兵解后,无一人前来道观,师父的后事全由师兄一手操办。师父在世时会有固定时间下山了解时事,为求不与世界脱节, 师父兵解后便是师兄承担这事。
林稚一人守在观中, 青琼山下,镇压的便是那飞僵邵炎。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前来看望他们。
沉默中, 对面为首的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开口, 林稚方才唤他师公。他道:“有关飞僵和你师兄的事, 十一已经和我们详细交代。”
另一人接着道:“按十一的说法, 你师兄大概是凶多吉少了。纯阴之体,放在飞僵面前与活肉无异, 虽然痛心,但你作为师弟应该——”
“我师兄不会死的。”
林稚冷声打断他,抬眸看去,那人正当而立之年,面容冷硬, 有不容置喙之感。林稚这样以下犯上, 他眉宇间流露恼意, 想说什么, 又被老者打断。
“罢了。”
初次会面,并没有提出对目前事况有实际帮助的意见。
林稚同林十一送走人,回到病房,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林稚是心生奇怪,林十一则是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有什么不满又不能对你怎样。”
林十一却面色古怪地看他一眼,语焉不详:“谁知道呢。”
不过尽管如此,这人坐上床边凳子,对身上的白衣黑裤抚了又抚,还是没憋住事。
“林稚师弟,不知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师叔,以及师公,对我们的态度并不热络,说直白点,我觉得他们并不想管我们的死活,要不是你是纯阳之体,我又是……”
话音戛然而止,林稚听到一半,正是关键时候断开,不免拧眉看他。
就见林十一神秘兮兮环顾四周,好像在确认空气是否有毒。
“你还说不说?”
林十一忙回归正色:“说说说!”
他招招手,示意林稚附耳过去,小声道:“我虽不是天生的纯阴之体,但师父要我自幼修习一种功法,身体经此,在某些时刻可以短暂扭曲成那种传说中的体质。”
林稚挑起一侧眉峰,略感惊讶。
“你……师叔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十一却避而不谈,只是笑,夸张道:“师父当然是器重我!他说过,在我这一代天下定会大乱,到时只要找到师叔师公,他们自会告诉我我的使命是什么。”
林稚对此持保留意见,不怎么信服地哦了一声。
因他过于冷淡的态度林十一又是不满起来,正要发作,一转眼,林稚远眺窗外,那双萎靡疲惫的杏眼中,再次流露出一种叫人见之难忘的哀伤。
这人,又想起他师兄来了。
林子墨又开始做梦,梦里人物单调,只有他与林稚二人,窝在漫无边际的油菜花田中,嬉笑追逐。
该说是好梦,醒时林子墨嘴角也带笑,只是总预感梦境之下隐匿着什么秘密,让他惴惴不安。
醒后几番回顾,面前流经的却也只是林稚的脸,较现在的他更成熟一点,面部轮廓朝着青年过渡,杏眼抻长些许,轻快地眨动。
奔跑在无边际的黄绿之间,回头时嘴边轻微鼓起,叫道:“师兄!”
“你又笑了。”
极易分辨的,属于男人的低哑嗓音,绕在林子墨左耳,不消回头也知道这是谁。
身上有着极轻微极轻微的血腥气,邵炎已经清洗过,可林子墨乍然从正常人转变为僵尸,尽管是因为邵炎的血,他的血让他保持清醒,让他可以自由活动,却不能让他摆脱僵尸的本能。
他想要血,想要活人的血。
齿关被两根指头强硬撬开,林子墨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磨牙,眼珠顿顿转到邵炎脸上,看见他冷静地开口。
“不许想。”
林子墨嘴硬道:“我没想,我才不会吃人血肉。”
邵炎面上划过一丝讶异,他说:“我说的是不许想别的男人。你一笑起来,我就觉得要发生什么坏事。”
林子墨眼皮抽跳,心道您还真是霸道,别人笑一笑都不可以了,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继续侧躺,只留给邵炎后背。
那人却不依不饶起来,自三天前甩下一句叫林子墨惊得手脚发软的话又出去发了一顿疯后,邵炎就变得格外话多,不仅话多,还时不时摸摸碰碰林子墨。
林子墨肘击也用了,鞭腿也用了,这人依旧不改,三天前的邵炎哪有这种魄力,林子墨一瞪眼,他不马上拔腿出门都算被林子墨吓得腿软。
三天前的这人心里充斥着不顾林子墨意愿强硬把人转化为僵尸的愧疚,那天之后却消失得精光。
林子墨对此很疑惑,但他无从查证,他被邵炎下了禁制,现在连房间都出不去,遑论研究邵炎性情大变的原因。
林子墨轻轻咳嗽提高自己的存在感:“之前说好八天后就去赴死,你不会忘记吧。”
忘记可不行。将这么个行走的炸弹留在世上,即便是小说世界林子墨也放心不下,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一并带走林如琢,这样一来林稚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也会简单许多。
林子墨问得自然,问完并不目的性很强地直视邵炎,只是偷觑他。
“没有。”这人冷冷回答他。
林子墨心头有个小人面无表情呵呵,心道这语气没忘不假,不想死了恐怕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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