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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定睛一看,人却愣住。



    小孩裹在松散宽大的衣料里,披着乌缎般的长发,清秀小脸上泪痕未干,像什么受了欺负的小动物,正嘀嘀咕咕蹭过来,使劲儿揪着他的衣领推搡着。



    “鹿鸣渊!!”小孩神色惊惶,咬牙切齿:“快醒醒!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真是粗长[狗头][咬手绢]



    解锁限定皮肤,存续时间很短请放心[狗头]



    虚室生白



    “你……方行柳?”



    鹿鸣渊愣了愣,缓缓抬手一个响指,支摘窗析开了道缝儿,晨光熹微,将眼前男孩面目映照得清清楚楚。



    “要了命了,你这是……”中了什么了不得的咒?!



    鹿鸣渊飞快并指点向他的眉心,须臾松了口气:“还好,身体倒是无碍。”



    只是……



    他捏了捏对方脸蛋:“鼻子变小了。”



    捏捏手:“手也变小了。”



    趁人不被勾过松松的裤腰,往里一瞅:“嗯,这里也小了。”



    方行柳:“……”



    他抢过腰带,按捺住慌乱心绪,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揪着被褥,脸色苍白地咬唇道:“是薛夫人,肯定是她做了什么!”



    他说话时,嗓音也变得稚嫩,配上一本正经的姿态,反倒令人忍俊不禁。



    鹿鸣渊顶着半边脸上的红脚印,故作深沉抿着嘴角。



    原先的青布棉衣已全然没法再穿,像氅衣似的披拢在身上,男孩眉眼清润,琼鼻樱唇,浓密的睫扇扑闪,看人时习惯性地抬起下巴,那副骨子里的傲气不减一分。



    人是变小了,头发却没有,比身量还长出一大截。



    鹿鸣渊抬手一捞,那绸缎般的墨锦便从指缝间滑溜走了。



    “那女人肯定有问题!我这就回去找她!”方行柳磨着牙,说着就要站起来,不料忘记自己现在短胳膊短腿,刚一起身就被堆积的被褥和衣带给绊了个跟头。



    鹿鸣渊叹了口气,伸手抬着小童两腋,将他提起来放回被子里塞好。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出去?”他捏了捏眉心:“先弄身合适的衣服吧。”



    方行柳裹着被子,只露了个脑袋,眨眨眼,半信半疑:“你去找罗娘子要?”



    “罗娘子无所出,估计也没置办童衣,”鹿鸣渊从被子下曳出那件青布绵衫,抖落两下,说出一句令方行柳大为震惊的话:“我给你改改,很快就好。”



    方行柳瞪大眼睛,嘴巴翕动两下,却没说出什么来,只盯着对方从芥子囊中摸出一个木匣,打开一看,全是针头线脑。



    鹿鸣渊动作熟稔地从中捻了颗针,指腹轻碰针尖,试了试钝锐,然后穿线打结一气呵成。



    他将原本的衣服裁成几片,劲长手指粗略地卡出几个尺寸,尔后针影裹挟着灵气,起落如飞,动作快得手臂都晃出一片残影。



    鹿鸣渊咬断丝线,把衣服一抖:“试试。”



    方行柳几乎看呆了,好半晌才窸窸窣窣从被子里钻出来,不可置信道:“你还会这个啊?”



    “都说了,行走江湖,就是什么都得会些,”鹿鸣渊语气得意,又将之前的发带折起来,当腰带给他束上:“转过去,头发太长了,得编起来。”



    方行柳背过身,抱着膝盖:“你都把针线匣随身带着?”



    鹿鸣渊含笑嗯了声,十指穿过如瀑青丝,语气如常:“我娘没留下什么东西,只有这个,就一直带着了。”



    方行柳又想到了石梁县的那个雪夜,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半晌,他放低声音:“你是不是很想他们?”



    身后,握着他头发的手姿势一顿。



    不知几息过去,青年懒声道:“是啊,不知不觉,他们离开的日子已经比曾经相处的还久了。”



    方行柳目光中闪过一缕惆怅,复又直起身:“我听说四大宗入门第一课都会讲,修道之人切忌有太多牵挂,否则道心不稳。”



    鹿鸣渊眼也不眨,将这些大拿巨擘的心得一口否决:“哦,老王八说瞎话,不听。”



    我辈叩山问仙道,凡尘往事皆可抛。



    但能肩负万古红尘、千秋万壑,自然也该担得起一只小小的针线匣。



    若孑然一身才能闯过通往碧落的独木桥。



    那他不如留在这十方世界,做芸芸众生中一块顽固不化的臭石头。



    方行柳从前听训时便对此不以为然,此刻仿佛找到知音:“你说的对。”



    “那当然,”青年语气越发混不吝,笑容轻快:“他们打定主意给人添堵的,真要为人好,给秘籍给修为给天材地宝,哪样不比一句屁话强。”



    方行柳咧开嘴,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鹿鸣渊正将发带系好,还待再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隐约还有金戈擦撞的铿然冷响。



    外头一群人将赵宅层层围了起来。



    为首的高呼:“把我们沈家小少爷交出来!否则,你们赵家人一个也跑不了!”



    吵嚷中混杂着罗娘子的声音:“沈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家的小少爷怎么会到我家来?”



    屋中两人旋即对视一眼,神色渐冷。



    搞鬼的果然来了!



    “我去看看。”鹿鸣渊刚要起身,却被一只小手揪住衣摆。



    方行柳皱着眉,小脸肃然:“他们不来寻我,我也要找上门去的,我跟他们走,你跟在后边悄悄过来,咱们里应外合,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鬼。”



    说着,他双手撑在床沿边上,扑通跳下来,落地后“嘶”地一声,才发现自己没鞋穿。



    鹿鸣渊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人稳当坐在了自己臂弯上,挑眉:“这样行吗,小少爷?”



    方行柳抓着他的衣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稳重,抬起下巴:“尚可。”



    “砰”地一声,门被踹开。



    昨日那帮沈宅的护院蹬蹬闯入屋内,同黑衣青年大眼瞪小眼。



    人群中,沈管家简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指着鹿鸣渊拔高声量:“就知道是你这个贼人,强闯沈宅还不够,居然还掳走了小少爷!”



    罗娘子脸色发白,还想辩驳,被旁边赵员外拉了回去,战战兢兢压低声音:“唉祖宗!你可别搅和进去了,回头东家还以为咱们跟他们是一道的!”



    罗娘子不可置信看过来:“七郎怎会做这种事,那孩子……咦,那孩子怎么有些面熟?”



    她似乎想到了谁,四下张望:“小柳儿怎么不在?”



    七嘴八舌间,那小孩八风不动地发话了:“让你们的人从赵家滚出去,我跟你们走。”



    沈管家立马换了副胁肩谄笑的神态:“好好好,小少爷的命令怎敢不从,我这就让他们滚。”



    语毕,却又笑呵呵抬手指了指鹿鸣渊:“但他不能跟着。”



    方行柳垂眸,二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他面不改色道:“好啊,那换你背我。”



    沈管家一愣。



    方行柳不耐烦道:“我脚疼走不了路,不行?”



    “万万没有的事!”沈管家搓着手走上前,态度极其讨好地弯下身,半蹲着让人趴在自己背上,连腰也不敢直起来,就这么屈身对旁边护院下令:“还不赶紧走?!”



    方行柳回头,冲鹿鸣渊眨了下眼。



    鹿鸣渊微勾唇角,也点了点头,却在不情不愿盯着对方扬长而去后,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旁边罗娘子这才敢上前,忧心忡忡:“七郎,这是怎么回事?小柳儿呢?”



    一瞬沉默后,青年抬眼时,那层阴郁戾气已然一扫而空,他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只是个误会,柳弟在外边玩儿呢,我这就去找他,白吃白住这么些天,也是时候回去了。”



    罗娘子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到底稍微放宽了心,嗔道:“你这孩子,还说这些俏皮话。”



    鹿鸣渊目带威胁地扫了赵员外一眼,不再赘言,转身时衣带飒沓,人影一闪,几步便跨出门外。



    朝云叆叇,薄雪霏霏,沈庄仍浸在一团白雾里。



    零星的行人走在路上,像是对刚刚的动静全无兴趣,只一门心思做自己的事。



    “大黄!你慢点!”前日那戴虎头帽的小孩正欢快同大黄狗嬉戏:“等等我啊!”



    鹿鸣渊忽地停下脚步,在虎头帽路过身旁的瞬间将他逮住。



    “哎哟!”虎头帽仰头,皱着脸看过来:“你谁啊?怎么又拎我脖子——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不认识我了?”鹿鸣渊眉头一动,半蹲下身:“前日就在那村口,咱们不是见过?”



    虎头帽目光警惕,俨然将他当作歹人:“我前日跟着我爹去石梁县了啊,你好奇怪啊,根本没见过你,你是坏人吧?”



    “哪有坏人自己承认是坏人的?”鹿鸣渊挂上假笑,须臾想到什么,冷不丁开口:“小孩儿,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虎头帽更是莫名其妙:“景和四十五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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