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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地上的随衍嘶声道:“不能开鼎!”
贺兰因扭头吼道:“闭嘴!”
一条木藤自他袖中钻出,带着怒意刺穿随衍左肩,男人压抑着痛呼,双目通红:“不能开鼎!”
眼前弟子几乎要给贺兰因跪下了:“师兄,师兄!马上丹成,此时不可启鼎,否则功亏一篑啊!”
一道凛冽剑风锵地扫落在玄元鼎上。
方行柳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只庞然巨鼎挥出一剑。
巨鼎受击横斜,靠在正殿台基一侧,砸坏了大半石柱,鼎身却固若金汤。
他懊恼地皱起眉。
不行……剑出千嶂的攻击点太碎,若是能将其蓄在一个着力点上……
方行柳心中怦然狂跳,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拨开衣领,出手如电,拔下了上腹不容穴上的长钉。
灵力遽然高涨,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起来,掌心、眉间、丹田都隐隐发烫,连带着青笋刃尖也有灵光乍起。
他盯着紧闭着的鼎门,双手握住剑柄,缓缓举起手中三尺青锋,猛然间斜劈而下。
剑气猛烈,汇作“乾坤一剑”,犹如奔虹贯日,风樯阵马,几乎转瞬间,便听金玉铿鸣,鼎门被生生劈作了两半!
余火未歇,贺兰因毫不顾忌,闪身便要进入炉中寻人。
方行柳快步跟上,同时掷出一把红骨素伞,丹棂小雪旋转着飞出,罩在了二人头顶,冰雪缭绕,减去炉火炙烤之苦。
一方红褐色的椭圆泥俑被翻找出来。
二人神色如遭雷击,几乎是颤抖着将泥俑撬开。
里头是一个抱着膝盖蜷缩着的少年。
他双目闭阖,神色静谧安然。
……是随云起!
见到这一幕,随衍发出了一道悚然悲鸣,尖锐而扭曲的呼喊使不远处的打斗都暂歇下来。
他脸上青筋勃发,似哭似笑:“就差一点,差一点啊!……”
贺兰因将泥俑里的人抱出来,正待寻觅随月升,对方已然飞身而至。
归元术光芒乍起,不一会儿,随月升嗓音疲惫道:“好在入炉时间不长,他提前服用了九转还魂丹,我刚刚渡了灵气,应该……”
话音未落,随云起缓缓睁开眼睛,虚弱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神色。
“九转还魂丹……”随衍几欲裂目,随即反应过来:“是她!丹参!……卑鄙无耻的贱人!”
贺兰因骂道:“随衍!你连贱人都不如!你用儿子的命换他娘亲的命,用儿子的魂炼作他娘亲的魂,小医仙若真的复活,恐怕下一刻就要悲痛自戕!”
气氛为之一静,四下弟子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随月升原先见了随云起在泥俑之中,救人心切,还未及细想,骤然听闻这惊天秘密,几乎是天旋地转,一阵反胃。
他缓缓转身看向被钉在地上、宛如猪狗的男人,心中弥漫开一片深深的绝望。
“……爹,你……你……”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雁歧却忽然心情极好地笑起来,他拍了拍手,眼底闪着疯狂的光芒。
“好一个普济仙宗宗主,连亲儿子也能当药材炼,只是即便你真炼出了与那身躯契合的干净魂魄,活过来的,还是本人吗?”
“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活过来的,仍是你的儿子?”
“随宗主,你可真是龌龊啊。”
随衍疯癫地笑起来:“那又如何?只要每天能看见她站在我面前,我就心满意足,我不碰她一根手指头,我把她当神仙供起来,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姜儿活过来……”
雁歧抽了抽嘴角,冷然道:“虚伪。”
他抛出催命,玉如意悬于半空飞快地旋转着,一道红光从随衍胸前贯穿而过,眨眼间,男人彻底安静下来,鲜血自其口中溢出,双眼也渐渐浑浊,身体像只破布口袋,砰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血点飞溅,染上随月升脸颊,他却只呆呆看着这一切发生,像是魂游出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些事啊!
老天……求求你……这一定是个噩梦!让我醒过来吧!
随月升痛苦地祈求着,却发现空中的催命又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色,宛若红线游曳,扩散而出。
红丝缠上一个个仙宗弟子,赤红纹路在其皮肉之下蜿蜒扭曲,结成诡谲森然的烙印。
鹿鸣渊上前一把抓住了雁歧手腕,冷声道:“你已经报了仇,那些弟子无辜!”
“无辜?我的杀阵只种在那些炼化厄果的人身上,他们可不无辜,”雁歧甩开他的手,眼中翻涌着畅快神色:“他们给我南昭八百万条性命陪葬,我还嫌不够!”
弟子们扼住喉咙,在地上骇然翻滚,伸手惊叫道:“救、救救我们……我们只是参与了大炼丹……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厄果……”
贺兰因低头,发现随云起的额头上也渐渐浮现出了同样的烙印。
只有接触到玄元鼎灵火的人会被种下杀阵,随星横、随月升身上并未有异。
但云起……他是作为“药引”入炉的!
他看了看雁歧,又看了看随衍的尸体,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
贺兰因倏地起身,拖着疲倦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雁歧身前,忽而重重跪了下去。
他仰头,右眼空洞而麻木:“随云起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该因你的仇恨而死。”
“我是北越皇裔,你要报南昭灭国之仇,就报在我身上吧。”
雁歧微不可见地睁大眼睛,像是被激怒一般,冷冷开口:“……你?”
他看着少年脸上那枚眼罩,讽刺地掀起唇角:“废人一个,你有什么资格来求我?”
贺兰因喉头滚动,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雁歧,求你。”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雁歧!”眼前人双眼渐染赤红,面容扭曲:“世上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贺兰因不说话,却还是直勾勾望着他,眼中是渴求、悲恸、懊悔、绝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呵呵,怜悯。
雁歧要疯了,想也不想,探出五指成爪,猛地按在了贺兰因额顶,捏住了他上半张脸。
鹿鸣渊和随星横见状纷纷弹出灵力阻挡,却都迟了一步,跪着的少年已被废去通身修为,遽然失去意识往前栽倒。
“我不是雁歧,我不是!……”
雁歧弯腰捂住自己的脸,感到一股暌违已久的悲哀与混乱。
催命发出灼红的灵光,大地开始震颤,倒塌的玄元鼎轰隆一声滚落,在广场间砸出了一只巨大的深坑。
丹炉陷在坑底,死灰复燃。
惊声四起,奈何朱红的杀阵烙印将他们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受着地火煎熬。
正殿那枚“天地为炉”的牌匾猝不及防砸落,从中析开,裂为两半。
方行柳咬牙抱起意识混沌的随云起,足尖一点,企图带他去安全的高处,不料正殿屋脊倾倒,背靠着的山石也开始滑坠,几根朱红梁木吱呀一声兜头砸来。
迫在眉睫之时,木灵偶挺身而出,撑住断梁。
鹿鸣渊冲上去接过随云起扛在肩头,揽过方行柳的腰,轻身术提到极致,终于赶在山石掩埋前将人带离。
他甫一垂眼便看见了方行柳衣襟上的一片鲜红色,神色陡然闪过几分煞气。
“痛不痛?”他收拾好表情,轻声问道。
方行柳摇摇头,拢紧衣衫,又朝广场上看去:“他们怎么办?”
鹿鸣渊微不可见叹了口气:“催命的杀阵几乎无解,除非……”
正殿垮塌后留下一个凹陷,上方山体失去支撑,碎石不停下落,雨一般敲打在广场上。
随星横正指挥着灵偶化作石巨人填补空洞,然而山体太沉,一个个都接连被压扁了心窍,龙晶碎片散落了一地。
他烦躁地咬牙,只得扔出更多灵偶,芥子囊里的龙晶心窍几乎要挥霍一空了。
随月升看着眼前鬼哭神嚎如活地狱般的场景,困惘已久的心突然异常地平静。
“因果报应……”
他停下祈求,喃喃着伸出手,一缕青藤缠上腕骨,忽而开始疯狂地抽枝拔叶,转瞬枝蔓横生,层层叠叠疯涌蜿蜒,绿浪翻卷,密密匝匝缠裹住了众人身体。
普济慈元心经最高阶归元术——“万木春”。
“他想用归元术抵消催命杀阵?”方行柳讶然:“可灵力耗尽的话……”
鹿鸣渊忽而一怔:“他没有打算抵消杀阵。”
只见青藤覆裹下,仙宗弟子们身上的伤势慢慢开始回复,那道扭曲的朱红烙印也循着藤条,飞快往随月升手腕上汇集。
密密麻麻的烙印逆流,蜂拥挤入青年纤长白皙的小臂,狰狞跳动着、挣扎着,逐渐涌入大臂、胸膛、脖颈……
雁歧愣了愣:“你在做什么……?”
随月升回头,满脸都是朱红色的扭曲符文,整个人宛如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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