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节(2/2)

    几瞬之前犹在慷慨激昂的宋阙眼睑一跳，与自己身后的下属相觑一望。

    洁白道袍下瘦削的身影伫立在落崖洲的土地之上。

    就连从一刻钟之前就态度暧昧游离的明澹，也偏过脸，看向了未有动作的纪若昙。

    ……欺人太甚。

    如果说扶雪卿释放的无极之雪缠绵而凛冽, 那么他辛辣带刺的话，就如同撕开黑夜的电光。

    就在此刻，纪若昙忽而笑了一声，坦然无畏的瞳孔直直相对，映出宋阙志满得意的面容。

    欺人太甚！

    他伸手抚过胸前满绣的紫金蛟纹，陡然合掌发出清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听叶尊主说起过，道君的母亲悬灵老祖的残魂仍温养在娲皇像之内，如果不能修复，那么悬灵老祖的最后一缕魂魄也会尽数溃散——所以，道君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才会不愿将补天石交出吗？”

    此问一出，天色骤然大变。

    边缘锋利，中心灼热。

    宋阙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纪若昙。

    “无衍道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欲海的魔尊不是重伤下落不明吗？怎么会在这儿？！”

    他戏谑地随口称呼着宋阙的大名, 仿佛将其视作雪月巅最低等卑下的奴仆。

    他怎么敢借此来污涂一位修士的风骨？！

    在浩荡凛冽的无极之雪中，有唯一应和者浮在半空，朗声向他道：“无论是不是人族的天道，但本座只要一想到这条路要被你眼前的这些小人踏上，就突然觉得真是肮脏！”

    末了，宋阙又微笑着补充道：“当然，这件事我原本也没想到，还多亏了明宗主的提醒。”

    “道君的那句私心说得大义凛然，可为着的，究竟是谁的私心啊？”

    叮嘱过后, 他又把视线投向护着许娇河独自站在一边的纪若昙, 意有所指地问道：“时机怎么会这么凑巧？无衍道君前端才提及九州与欲海和解之事, 下一瞬, 失去踪影很久的魔尊便忽然出现在小洞天的地盘——未知道君可有什么话要同我们解释？”

    她低着头，不停颤抖。

    青年的脊背肖似无论风霜雪雨都不会弯曲的青竹。

    宋阙固然怫怒, 但忌惮更甚。

    离开黄金笼的第一百四十六天

    “恰巧本座今日得空，便在此处好好听一听你那狂妄可笑的悖言。”

    而许娇河见纪若昙面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诧异神色, 心下立刻明白扶雪卿的到来并非受他指使。

    人群中低呼声骤起, 有人认出这场突如其来的落雪非同寻常, 连忙升起结界法阵阻挡——不过落崖洲到底不比优势得天独厚的极雪境, 腐蚀的雪片落在人身和法术之上, 起效削弱了大半。

    宋阙这一番话，将不少人藏在心底的困惑问出, 很快得到数道声援。

    纪若昙只要还站在人族的立场，就决计找不到能够反驳的余地。

    他按下宋昶的手背, 低声对他耳语。

    轻蔑话音入耳, 侍父至孝的宋昶紧紧握住幻化出的灵剑，愤怒的瞳孔几欲喷火。

    “阿昶，不可轻举妄动, 我们还不知道扶雪卿有没有设下埋伏。”

    可许娇河也知道，有时候阴谋者的目的不是令其屈从，而是使其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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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番话承上启下，严丝合缝。

    许娇河感觉到心中的火越烧越猛烈，几欲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你不知道？”

    或成为苦力，或奴役驱使，或直接挖出内丹经过秘法炼制成为助长修为的灵药。

    宋阙的话音未落，许娇河看到纪若昙的衣袖下的手掌猛地攥紧成拳。

    无差别刺喇过在场所有修士的面皮, 留下且肿且痛, 胜似一记耳光的刮伤。

    当宋阙和明澹合谋将其酝酿之时，许娇河就知道，这场无声的斗争，纪若昙注定不会得到胜利。

    四季如春的胜景被从天而降的无边落雪尽数冻结。

    纪若昙只说：“我不知道。”

    到最后，他更是提出了一个无人能够拒绝的假设：“娲皇像破碎，难道就必须要修复吗？诸位同道是不是忘却了一件事，登仙的天梯被雷劫劈裂千年，我们为何不试试，利用补天石将其复原？”

    扶雪卿面带懒散地拨弄着掌心源源不断生成的雪花, 一双带着邪气的绿瞳目不转睛地望着躲避在结界之下的宋昶，拉长了语调笑道：“宋阙老儿，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说得很起劲吗？”

    在从前，尽管他贵为一宗之主，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流出一丝对于无衍道君的不敬。

    就连许娇河的心绪都在他充满魔性的声音中微微动荡了一瞬。

    “无、无极之雪！”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地替纪若昙辩解，控制不住地指着宋阙的鼻子大骂。

    他轻轻自言自语：“修士毕生追求天道，然则天道之于万物……难道仅是人的天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