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1/1)

    生若不系之舟,漂泊很远,靠岸那天,也就轻盈。

    卿芷走过百年,见过许多山水,天明时晨光万丈,撼裂半明半昧云天;长瀑猛沉,声如落雷。那些瞬息,美不可方物。

    纵一人生平壮阔,回首亦不过万事化尘,随风而去。而青山不变。

    青山却又瞬息万变。每一次四季,她闭关出山,都有不同感觉。

    爱如云浪,无声淹过,藏于这之中。

    那生的彼岸,对西域的长生天而言,远不可望。剩下那么多、那么多的时日,她想靖川去看一看,未有机会见过的,她习惯的一切。

    不知她见真正的雪,是否会拈一片,伸舌抿去;她可会与那些猫儿一般,憎雨淋湿自己漂亮发丝,匆忙躲入屋舍?

    日出太早,留予她告别的空余太短。晨光初露,温柔切碎云霭,照殿内一片雾蒙蒙的霞粉色。一只手拨开水一般的纱幔,着单衣的女子缓缓下了床,踏上柔软兽皮地毯。满室玫瑰香,这样旖旎,仍不暖她眸中深潭似的乌黑,惟回眸时,清辉方化春水,无尽地柔软下去。

    长而轻的呼吸,弯身靠近,才听清。在她身侧,靖川惯睡得沉,总不是在扮一副安心模样。手轻轻触一触她长长羽睫,怕碰碎上面鳞粉般的碎光,不料少女最爱是得寸进尺,三分颜色便要上大红,轻轻咕哝一声,偏头将半边脸颊枕进卿芷手心。凉意,轻悠悠、冷凄凄,茧子又咬疼肌肤,仍舍不得,贪恋磨蹭。

    终是收回手。

    整着衣装时,卿芷才发觉眼下无一条绦带可用——不妨说,她的衣衫,大多都被这位靖姑娘扯坏了,不落了几颗扣子,就是断相配的腰带,那第一身素得寡淡的,更破似几缕残布。

    像只幼兽,寻常尚知分寸,一到母亲怀里,却只恨爪子不能更大、更利,挠出血与奶的甜浆吞吃。

    只得随手拿一根丝带,松松系好。卿芷抬眼,外头天半白,烈阳初露,一道一道渐明的光,催着她。

    她走到床前,俯下身,轻声唤:“靖姑娘。”

    不愿醒,可,也该醒了。靖川睁眼,迷迷蒙蒙看她。猎手本能比意识先苏醒,只是收了爪牙倒像极放娇,能生生拧断人颈骨的手抬起不过是为抚一抚眼前漂亮的眉眼。卿芷本就生得好,她双眼半眯,一瞧,似玉像一尊,心若菩提,不惹尘埃。在沉浮欲海,亦能作那一线洁白蛛丝,允人求一分生机。

    那初醒的怨怼,也就散了。懒懒地抬起眼皮,等她继续说。

    卿芷为她拨开垂落的宝石,扶至额心。

    “我要走了。”

    她垂下眸,又道:“但,若能破局,我第一个见的人,一定是你。”

    “听着像去找死,脱险不见师傅,不见同门,不念亲朋深情,赶着与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蛮女私会?”靖川哼笑一声,“你真是疯了。我倒不知,芷姐姐无情无欲那么久,也会与人结怨。单枪匹马,当真不觉费事?”

    向她说吧。

    向她求援——告诉她,剖心袒腹——她是天神最好的士兵,她有神的弓与箭,神的怒焰。

    无人可躲她的箭,无人可灭她的火。

    抓心挠肝,无声近祈求,奈何卿芷不承她千回百转暗示,哪怕她一望就一定知她藏着的心思,仍弯起唇角,低声道:

    “我也无办法。我只觉得,那时我想见的,定然是你,没有任何余地,去想其他。”

    只是一句欢喜,要多少力气,才能求得说出资格。她不能在万事悬而未决时说,她的情意永远压在愿靖川平安这一事之下,她不可再对不起那些为少女而殒命的人,亦不可将爱意化了罚。怎可凭借一时冲动,要靖川为她守一辈子?那是彻彻底底糟践了靖川,也糟践了自己。

    那么久,那么久,她第一次有这般想要的东西。波澜不惊地在岁月里走几多载,与靖川相遇,已足够好,不能再好。无常的命运赐她一场相遇缘分。现在,不过是索要代价。

    靖川好似被她剥走声音,半晌,不知在想什么,缓缓眨了眨眼。

    那双摄人心魄的红眸,倒映着她的面容,像纷纷扬扬的红屑,像浓艳的红纱。少女温热的指尖从面颊慢慢滑至耳根,托起清透碧色耳坠,细细摩挲。怪了,两枚很轻的宝石,她却每一次都觉好沉,是因它细腻得像泪水,也含着泪水的重么?

    那既然这坠子替她落了泪,她便不能再落了。

    “罢了,留不住,强留也是具皮肉,久也无趣。”

    靖川目不转睛,影重重地遮了她要发红的眼眶,只留一股倔强,声里还透着不容驳斥的冷意:“这是我赠你的,你若弄丢,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好。”得一声回答,指尖才肯撤去。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卿芷忽伸手按上靖川掌心,两指下压。

    外侧云不再动,浮尘不再翩跹,轻纱凝滞,只她滑动指腹,柔柔至小臂末端,半月形指甲陷入暖热肌肤,触及旧伤,反复揉弄,不似要替她抹去的悲悯,而是要尽描摹下来的爱怜。

    她是知她全部,亦爱这全部的。

    又弯起指节,就少女手腕一圈,松开。靖川被摸得发痒,心里没来由泛起股又恼又痒又软情绪,酸得像牙齿吃多糖的那股滋味,刚要问她做什么,便被滑落的乌发淹了视线,满心满眼又一度被分明的黑与白占据。

    气息洒落,冷香袭面。女人的唇瓣柔似一汪月光,近在咫尺。

    片刻,才落下,轻轻予了她一个吻。

    如她本人般,干净又纯粹。

    眼角的泪如释放般滑落,靖川不甘心地伸手压住卿芷肩膀,强行将这本该一触即分的吻延至漫长,却不深入,不过焦急寻着唇与唇的交迭,胡乱亲一通。两人呼吸急促逼近窒息,她终于肯放手。

    卿芷起身,也不怪靖川贪心,反抿起唇,微微地笑了,胸口起伏着。

    半晌,她说:

    “你又长大些了,该换新的刀了。”

    走廊金光灿烂,今日天气很好,风沙似昨日见天神威武,轻柔许多。

    女孩手托一件折迭白衣,身上华服玉珠一颗一颗,活泼蹦跳,咿呀吵嚷。祭典方休,西域子民彻夜饮酒狂欢,今日皆起了晚,又为天神垂爱,不必劳作。于是她一个孩子,不到年纪,竟成宫殿里起最早的那位。不禁得意,哪知下刻,一道洁白修长身影慢慢走出圣女寝殿,理着自己柔顺青丝,与她撞个正着。

    “仙君!”托雅跳起来,珠翠碰出细细密密一片叮铃响声,“你怎走路没有声息?吓死人!”

    卿芷含笑道:“也许,只是这些珍珠宝石太热闹。”

    也只有仙君不会斥她被圣女大人惯坏,不懂礼数。托雅昂头,像只骄傲的小鸟:“这可是祭典才能穿的衣服。”

    细细一看,总觉卿芷身上少了些什么,思来想去,终于“哎呀”一声:“仙君今日怎不绾发?圣女大人说过,中原女子出行,总要绾发髻呢。怪不得,乍一瞧,仙君头发真是长呀,怪不得有些吓人了。”

    “我是清修之人,不必束于寻常礼仪。”

    托雅听着,腹诽:可她瞧着就是最守礼守旧的人!

    不敢脱口,听卿芷说要回寝处,自告奋勇引路。一面慢慢走着,一面听女人忽然说:“我要走了。”

    托雅微愣,目光落在怀中那身白衣上,陡然明了什么,先替人委屈起来:“仙君怎要走?圣女大人都与我说过,你不走了!我还等着,你多给我讲些故事呢”

    卿芷道:“叫靖姑娘为你说罢,她还知许多。”

    她搜罗一番,找到些之前“赢”来的糖果,交给女孩,且当告别礼物。托雅在她要准备行装时,迟迟想起自己来由,忙喊:“仙君!”

    女人回过神,她将白衣递上,小声道:“你瞧一瞧,这是圣女大人托我交给你的。”

    不明白靖川为何不愿亲手交予,但,她愿意为圣女大人代劳。

    等人接过衣衫,托雅似了却心愿,又不太舍得,闷闷牵她袖角,可怜巴巴,神情与靖川不知怎的,五六分相似,却更率真:“仙君会回来的吧?”

    见卿芷半晌不答,只垂眸,睫毛落了影,遮她眼眸微暗。

    托雅没来由心慌,扬高了声,先一步替她说:“我知道会的!”

    接着用西域语言,嘟囔一声祝她路上平安,匆匆跑掉,如赌着气,不肯回头。卿芷转身回了靖川为她安排的住处,展开怀中衣衫,才发现这是她来时穿的那件白衣。

    算不得珍贵,不过有些云纹。然而入眼时,已尽被代替。华美金线,暴烈又强硬地,驱走所有淡泊素净的线条,交织成一簇又一簇的玫瑰,心口处一只小小金鸟,霸占最脆弱地处。

    一看便知出自谁手笔。

    她无办法拒绝,慢慢褪了单衣,将这金线缠绕上身,以腰带一紧,便封住了那只小鸟,把它长长久久地揣在心尖了。

    狂暴的风沙,也吹不走。

    云天渐明,马蹄踏过金沙,城池远去。

    未回头,自然不知有人站在窗前,灼灼地,望着那无尽的沙原。

    那缥缈的影似还能望见,不过越来越淡,渐消。一切都与开始那样相似,不过没有炙热的欲念,也没有夺人性命的金箭。

    靖川平静地转身,  目光落回到桌上一样熟悉事物上。

    那是一柄古剑。

    沉冷的剑鞘,封存致命剑气,蛰伏在这异域的宫殿里,作了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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