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香炉(二更)(1/1)

    颜谨将针匣仔细收好,仍有些意犹未尽,目光不由又落向了前方的摊位。

    谢存郢瞧着她轻快的步子,慢悠悠道:“不过是逛一回阳间鬼市,便高兴成这样,真带你去了行内人的鬼市,你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颜谨立刻回过头:“行内人的鬼市?”

    他含笑点点头,“修行人之间互通有无的地方。”

    “术士买法器、丹药,山精妖怪拿灵草、皮骨换自己所需之物,孤魂野鬼偶尔也会进去做买卖。里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像人的运势、鬼的执念,以及一些连卖家自己都弄不清用途的东西都有。我每月服用的药丸,其中所需的材料就是从那里买的。点灵匠点灵所用的灵材,也多是从那里面买的。”

    颜谨眼睛微微睁大,“妖怪也会摆摊?”

    “为何不会?”谢存郢笑道,“它们总不能什么都自己种、自己炼,缺了东西,一样得拿别的去换。”

    “这种鬼市在哪里?”

    “这种鬼市须得有路引或者有行内人领路,不然寻常人即使站在市门前,眼里看见的也只是一堵墙、一口枯井,或是一片空地。”

    “那下次你去买药的时候,也带上我吧。”

    “带上你自是可以,不过……”谢存郢故意卖了个关子,朝她勾了个手指,示意她靠近过来。

    颜谨虽隐隐感觉他肯定又要捉弄自己,但还是乖乖将耳朵贴了过去。果不其然,就听他低声道:“带你去,我总得收点路引钱。这天寒地冻的,被窝里也凉嗖嗖的,正缺个人来给我暖被窝。颜大夫身娇体热,正合适。”

    颜谨的耳朵尖刷地一下红了。她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

    “你不带我去,我找十一娘带我去。”颜谨娇哼一声,杏眼微瞪,伸手将他推开了些。

    “和她去,哪有和我去有意思。”谢存郢顺势拉住颜谨的手。

    “至少十一娘不会张口就要人给她暖被窝。”

    谢存郢难得被她噎了一下。

    见他吃瘪,颜谨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得意,一路上被他捉弄占便宜的气总算也都消了。

    她故意将手往回抽了抽,做势要同他划清界限。

    谢存郢手上却更用力握紧了些,“颜大夫学精了,刚刚舍不得还针匣的价,这会儿倒舍得还我的价了。”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罢罢罢,谁让我喜欢你呢,这次我认栽了,不收你的路引钱了。我不仅不收,我还倒贴给你……”

    颜谨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心,“倒贴什么?”

    谢存郢凑到她耳边,吐息微热,轻声笑道:“谢某倒贴给颜大夫暖被窝,如何?”

    颜谨被他这句无赖至极的话烫得浑身一热。

    “不要脸……”她低声啐了一口。

    怕他再说出什么更孟浪的话来,颜谨赶紧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只是没走出多远,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前面一处摊位围了不少人,与周遭那些席地摆卖零碎杂货的小摊不同,这一处支着宽大的毡棚,地上铺了整张厚毡,货物也不曾胡乱堆放,而是一件件精细地摆在垫着软布的木匣中。

    有嵌着绿松石的鎏金带饰,有雕成异兽模样的青铜牌,也有几只银制酒器。器物的纹样与关内常见的大不相同,人物皆深目高鼻,禽兽也生得古怪狰狞。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摊前验货。为首那人大概三十来岁,袖口扎得利落,腰间挂着一只小巧的铜算盘。看装束,应当是替古董铺收货的伙计,或是专门替人掌眼跑货的掮客。

    颜谨有些好奇他们内行人是怎么看货开价的,便假装路过,悄悄凑到了一旁听他们交谈。

    只见为首的那个人拿起一块鎏金铜牌。他先看了看锈色,再拿指腹慢慢摩挲边角,又用随身带着的小刀在不起眼处轻轻刮了一下。

    “铜胎是老的,金皮也没动过。”他对身后的人道,“纹样是关外旧制,少说也有百来年。可惜不是成套的,价钱得往下再压一压。”

    摊主裹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闻言冷笑:“若是整套的,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压价?”

    那人并不恼,又去验旁边的银杯。两边显然都是惯做买卖的人,一句一句只谈器物的铜质、工艺、年份与品相,谁也没有提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座墓、哪户人家里流出来的。

    颜谨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些货物。只见这些东西上面都有很浓重的阴气和尸气,看样子,果真都是从墓里出来,见不得光的冥器。

    突然,颜谨目光一停。

    她看到了一只尺许高的鎏金铜香炉。炉身八棱,端方厚重,下面承着一圈盛放的莲瓣,四足皆铸成俯首伏卧的瑞兽。炉盖层层收拢,形如一座小巧宝塔,顶端托着一枚含苞未放的金莲。

    八面炉腹分别錾着宝相花、祥云、净瓶、明珠等吉祥纹样,其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关外文字,字体方正庄严,排列得一丝不乱。让人虽不认得其中含义,却一眼望去便觉得清净肃穆。即便直接摆进大寺观的供案上,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可在颜谨的右眼里,它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浓重的血煞气几乎将整个炉身裹得密不透风。那气红中泛黑,黑里又透着一点黏腻的暗紫。它没有化成鬼影,也没有显出任何具体形状,只沉沉地积在铜炉周围,浓郁得连炉上的金光都像蒙了一层污浊的血色。

    颜谨下意识蹙起眉。从鬼市入口一路走来,她也算见过许多阴气、煞气、尸气了,却没有一种气像这尊香炉这般诡异浓重。而偏偏,这尊香炉外表却又如此端正肃穆。

    谢存郢已经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中那只香炉了?”

    颜谨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那炉子上的气不对,煞气很重。”

    颜谨指了指伙计挑出来的那些老物件,“那些东西加起来的煞气都没它重。”

    谢存郢眼中的笑意稍稍淡了些,也朝铜炉多看了两眼。

    此时,为首的伙计正好将它从木匣中取了出来。他先掂了掂分量,又翻过炉底仔细查看铸痕与落款,随后以指节轻叩炉腹,听了几声回响。

    “铜胎不错,铸得也实。这几道吉祥纹不是关内样式,瞧着像关外寺院中供过的老器。”

    摊主立刻接话道:“算你识货,这是关外一座旧庙里散出来的供器,香火吃了上百年。你看这炉腹的烟色,还有缝里的香垢,做不了假。”

    伙计低头嗅了嗅,果然闻见一股陈年的香料气味。他又检查了一遍炉盖和足底,点头道:“的确是老供器,就是脏得厉害,烟孔也堵了大半,回去少不得要拆洗一遍。”

    “老东西哪有不脏的?洗干净,重新上些蜡,摆进佛堂或书斋,便是难得的雅物。”

    伙计似乎颇为赞同,将铜炉放到先前挑出的货物旁边,开始同摊主商议价钱。

    颜谨看得愈发疑惑,直到两人走远了些,他才小声问谢存郢:“那人瞧着也是个老江湖,怎么连他也信了?”

    “信什么?”

    “信那是一件寺庙的供器呀。”颜谨忍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供在清净地方,吃了上百年香火的东西,怎么会沾着那么重的煞气?”

    “你看得见煞气,他看不见。他说的是器型、年代和陈年香痕。这几样若都对,东西过去做过供器,便未必是假。”谢存郢语气平静,“做古董买卖的人再老练,看的也是铜胎、锈色、工法和款式。他能分辨东西真不真,却未必知道它曾经供过什么,又在什么地方沾上的煞气。”

    “不用担心了,古董铺自有他们驱邪去秽的法子,不然也不会敢收这些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这倒也是,之前十一娘也曾说过。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

    鬼市里的人像是听见了号令,纷纷开始默契收拾起货物。蒙着黑纱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方才还挤满人影的街巷,转瞬便显出几分冷清空荡。

    谢存郢趁颜谨不备,重新将她的手捉住,顺势拢进自己的袖中,“走吧,回去给你暖床。”

    许是夜色太黑了,这一次颜谨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由着他将手握紧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身后的灯火已经熄灭。那些见不得天光的旧物,也一件件被重新裹进黑布与木箱之中。四周渐渐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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