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1/1)
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还是那样覆在沈晏的手背上,五指嵌进沈晏的指缝,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把刀就会连带着最后一点可能性一起被抽走。
“松开。”沈晏说。
商时凛没松。
沈晏又转了一下刀柄。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大,刀刃在血肉里碾过半圈。商时凛咽回去一声闷哼。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沈晏的声音依然很淡。
商时凛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失血让他的声带发紧。
“不是觉得你会心软。”
商时凛说,“是我需要做这件事。”
沈晏盯着他。
“哥哥,我后悔,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曾经那样对你。”
“我想赎罪,我爱你。”
“你那么好,你救过那么多人,你对街边的小猫小狗都那么好。”
商时凛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脸颊划过。
“是我不好。”
“是我配不上你。”
手指从沈晏的指缝间一根一根脱开,像退潮时海水从礁石的缝隙里退走,无声无息的,留不下任何痕迹。
那把刀还插在他胸口。
沈晏握着刀柄,手上沾满了商时凛的血。
温热的,黏腻的,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你说你恶心。”商时凛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你说你和我睡的时候会想象我是别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出来。
“那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像一根绷断的弦,后半截话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就消散在空气里。
商时凛跪在了沈晏面前。
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跪在沈晏两腿之间,像一个被线牵住的木偶。
“求你,原谅我。”
两不相欠
沈晏低头看着他。
商时凛也抬头看着沈晏。
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此刻露出可怜神情,眼眶里含着的泪终于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地砸在地毯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
沈晏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15岁的商时凛。
少年时期的商时凛不长现在这样。
那时候他的五官还没长开,眉骨没有现在这么高,下颌线没有现在这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瘦瘦的、涩涩的,像一根还没熟透的青竹。
再久一点以前的商时凛,第一次见面的商时凛,蹲在垃圾桶旁,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所以不再指望会被捡走的小狗。
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坐在他床边,一整夜不睡觉。
他在他生气的时候,偷偷从门缝里塞一个纸条进去。
小孩实在没有做饭的天赋,又害怕他吃不饱,说自己不饿。
小小的出租屋里总是很干净,衣服每天都会被洗干净晾好。
高中生活的日常,为数不多的分享,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原来这才称之为家。
真奇怪啊。
明明只有四年的感情,怎么就纠缠了16年呢。
那把刀捅进了沈晏的心口。
是商时凛捅的。
也不是商时凛捅的。
太多事情了。
多到沈晏不知道该怎么算这笔账。加加减减,乘乘除除,怎么算都得不出一个正确的数。
但这把刀还给他了。
沈晏看着跪在面前的商时凛。
他们两不相欠了。
……
商时凛跪在地上,等一个答案。
沈晏握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他没有拔刀——拔出来只会流得更快。
那把军刀独自插在商时凛胸口,刀柄上沾着两个人的指纹。
“叫救护车。”沈晏说。
作为一个合格的助理,门外一直等待的des立刻推门进来,看见眼前的场景,随即掏出手机拨号。
沈晏站起来,睡袍下摆沾满了血,深色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他从商时凛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偏头看了des一眼。
“看着他。”
des点头。
沈晏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傅景彦早已经带人离开,几人将空间留给了他和商时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已经半干了。
沈晏在洗手间里洗了很久。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血痂顺着手腕往下淌,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画出一道道红色的水痕。
他把水温调高,挤了三遍洗手液,直到皮肤搓得发红,指甲缝里再看不见一丝血色,才关上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
沈晏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
商时凛意识还是清醒的,隔着很远看他。
沈晏靠在墙上,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哆哆嗦嗦的点上。
商时凛在医院住了下来。
刀刃刺穿了胸大肌,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两厘米。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不好救了,缝合手术做了三个小时,输血八百毫升。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挂在上面的输液瓶。
病房里很安静。他的胸口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
床边没有人。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勿忘我,紫色的小花朵挤在一起,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商时凛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勿忘我。
商时凛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和沈晏的对话框,沈晏早就把他删了,到现在也没有加回来。
商时凛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痛。
不是胸口那种尖锐的、能被缝合线止住的疼。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疼。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最后那个画面——沈晏靠在走廊墙上抽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痛,好痛。
原来哥哥当时这么痛。
……
住院部大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像一栋竖起来的棋盘,有些格子亮着,有些暗着,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沈晏站在门口,抬头数了数商时凛所在的那一层,灯光还亮着,白色的、冰冷的光。
他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从唇间逸出,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变成一团一团飘渺的雾。
值班护士推开玻璃门探出头来,看见他在抽烟,皱了皱眉。
沈晏冲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灭了烟,扔进垃圾桶。
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金属的,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医院那栋大楼,数着亮灯的窗户,数到第十二层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开始数。
手机震了一下。
沈晏低头,是一个好友发来的,问他和商时凛是怎么回事。
沈晏皱眉。
怎么全天下都知道了。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长椅旁边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幅水墨画。
脑子里很乱。
其实沈晏一直知道,小时候的商时凛偷偷亲他。
小孩个子刚刚到他下巴。早晨偷偷爬起来,掀开被子一角,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他身边,吻上他的唇。
沈晏早就醒了。
他从来没戳穿过。
那时以为这是什么?兄弟之间的依赖,小孩的不懂事。
沈晏更知道自己对商时凛有一种执念,更知道自己一直,一直……
但那又怎么办呢。
他不能放下曾经的芥蒂,无法忘记商时凛带给他的伤害,接受不了去说爱他。
不能说爱
沈晏爱商时凛。
这是一件令他痛苦又不愿承认的事。
烟已经抽了大半盒了。他记得自己明明今天早上才拆了一盒新的。
记不清了,时间像被揉皱的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些他不愿意翻开的画面。
沈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但他还是觉得手上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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