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乐子(2/2)
“只可惜啊……走不出放不下心中执念,至今不曾婚嫁,没有子嗣。”
她话锋一转:“西南藩镇,军费紧张;江南盐税,账目清白却库银短缺;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却流民渐增……这一切,皆源于一个‘贪’字,源于土地兼并,税赋不公!那些人口中的‘清流’,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罢了!”
“林深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君子端方’。正直、端庄、稳重、成熟……这几个词,像是生来就刻在他脑门上似的。往那一站,便是活脱脱一尊圣贤玉像,不知道多少闺阁女儿,连梦里都不敢高攀,只敢远远看着,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静默了片刻,“镜湖。”她开口,“你这张嘴,倒是比那大理寺的刑具还厉害三分。清流风骨,被你骂成了市井泼皮,传出去,倒显得朕治下无方,养出了一群只会挨骂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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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姒凝视着那顶纱帐,良久,才缓缓开口:“准了。”
沉镜湖闻言,立刻转身对着御座方向规规矩矩地一福,声音也由方才的尖利转为了一种带着委屈的恭敬:“回陛下和殿下的话,奴才知罪。只是……奴才实在心疼殿下。殿下为这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在外头连命都差点丢了,回来还得受这起子蝇营狗苟之辈的攻讦。他们动动嘴皮子便是‘大义’,殿下却要以血肉之躯去填这万里河山!奴才不过是见了那泼向殿下的脏水,心里头憋屈得慌,这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殿下责罚。”
江羡鱼:“先生,您等等我……今天朝会上,太女殿下那般羞辱,并非针对您。”
殷曌轻轻“嗯”了一声:“就在这儿停吧,别往前走了。”
沉镜湖憋笑道:“好嘞!殿下,咱们这就回宫喂玄煞去啰!”
她顿了顿:“不过……朕倒是很喜欢。这满朝文武,一个个端着架子,说着场面话,早就该有人撕撕他们的脸皮了。你退下吧,下次骂人,记得把唾沫星子收一收,别脏了朕的金銮殿。”
“林深,我早就厌恶极了这师生名分!您爱着的那个人,眼中永远不会有你!她的眼里只有江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您守着这无望的痴念——”
姒晏清眉头紧锁,盯着林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江羡鱼,不是和你我一般大?怎么会——”
说完,他不再看江羡鱼一眼,转身离去。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母皇,陈中丞今日弹劾儿臣‘沉迷美色’,其根源,恐怕不在于儿臣做了什么,而在于有人不想让儿臣‘看清’这天下。”
只两个字,沉镜湖便立即敛了那副妖娆刻薄的神态,恭顺地垂首:“奴才在。”
殷曌只恨现在没有眼珠子不能翻白眼了,只能用嘴骂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是个平头正脸的,我就得喜欢了?镜湖,走,这人跟吃错药了似的。”
殷曌在纱帐后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虚弱:“儿臣谢母皇庇护。只是……镜湖鲁莽,归根结底,是因儿臣无能,才让这等蛀虫有机可乘,肆意妄为。”
说话间已经抬手指向陈确的方向:“母皇,请准儿臣彻查天下田亩,重整盐铁税法!不查,不足以正国法!不查,不足以安民心!不查,这大殷的江山,迟早要被这帮蛀虫掏空!”
殷曌耳朵灵,风里送来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清凌凌一句:“林大人。”
江羡鱼独自站在风中,许久,才缓缓呢喃:“那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与你是谁,与你眼里有没有我,与这天下如何看待……也毫无干系……”
殷曌打趣道:“哎……”她拖长了调子,在回味过去,“你们是没见过林深当年那副好模样。那才叫真正的‘温润如玉’,满腹经纶,走起路来衣袂当风,连袍角沾的灰尘都比旁人干净三分。比起我爹爹那身沙场杀出来的戾气,或是江敛那骨子里的亦正亦邪……”
殷曌微微偏头:“镜湖,那是羡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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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上巳节,先生在荷花池畔,望着女帝仪仗,那眼神……羡鱼永生难忘。先生,您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了吗——”
满殿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回殿下,奴才入宫日短,谁是‘羡鱼’,奴才可不知道。”
林深神色不变,却下意识攥紧袖口,
殷曌靠回椅背,唇角那点子笑意扩散开来“——听见没,这可是咱们江家小美人儿,在跟她的‘林先生’演苦情戏呢。”
“那又如何?羡鱼,你终究是天真。我爱她,与她是谁,与她眼里有没有我,与这天下如何看待……毫无干系。这是我林深一人的事,是生是死,是疯是癫,我自己担着。”
林深向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手,神色疏冷如月光:“江大人,殿下的训诫,句句在理,我等为人臣子,恪守本分即可。”
满堂文武闻言,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连陈确都忘了反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背脊往天灵盖上爬。
正巧姒晏清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迎上来接她,刚想张口问“今日朝会如何”,就被殷曌抬手打断。
“镜湖。”
“儿臣,领旨谢恩。”
朝中那帮自诩清流、以天下正气自居的老臣们,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折辱?一个个面色青紫,胡须乱颤,有几个年迈的更是捂着胸口,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母皇面前,休要放肆。”殷曌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羡鱼,你若还想留这师生名分,今日之言,便随风吹散。”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叹的笑意:
柱子后,沉镜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底迸出兴奋的光,压低声音道:“我的天爷……陛下?林深他……他竟敢惦记陛下?!殿下,这可比贪银子刺激多了……”
姒晏清周身气压骤然低得吓人,盯着殷曌到脸,嗓音压着暴戾:“你也曾对他芳心暗许?所以才替他这么惋惜?”
纱帐微动,殷曌才在那片压抑的怒火中,缓缓开口。
姒晏清眉头一蹙,沉镜湖却已默契地调转了轮椅方向,三人刚在蟠龙柱后藏好身形,前方那处的对话声,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下了朝,沉镜湖不疾不徐地推着轮椅。
姜姒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黑脸的陈确,又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清流,最后,目光落在那顶微微晃动的纱帐上。
“别出声。”她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你俩,把我推到根柱子后头去。带你俩看点……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