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35桂香清远(2/2)
安贞有些惊讶地看向白术。这是白术第一次提议让她独自出门做事,而且是去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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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后院,看着角落里那株刚刚盛开的黄色秋菊。花瓣在冷风中微微颤抖,显得那么单薄。
这句话一出,前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风从山谷里吹进来,将榆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彻底卷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阿芜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握紧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
白术放下茶杯,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去?你这段时间的账目做得很清楚,药材的品性也认得八九不离十。王掌柜是个厚道人,这次去,能见识到许多在谷里见不到的南边药材。对你学医有益。”
去府城。不是跟着白术去周围的村子看诊,而是独自去。
“安贞,你该去。”阿芜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中没有怨恨,也没有祈求。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开这个结。
安贞猛地转头看向他。“阿芜?”
府城很远。走得那么远,她还会回来吗?外面有更多识字的人,有比这里更好的日子。
阿芜一直低着头。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安贞各自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是陈年的老白茶,颜色清淡,在白瓷杯里升腾起一缕细白的热气。
他走到紫檀木长桌旁,将茶壶轻轻放下。壶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药庐有我。”白术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并不严厉。他看着安贞,“雏鸟总是要离巢自己飞一飞的。”
“你不是不想去,你只是担心我。”阿芜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就像秋天里的一潭死水。
安贞站在那里,看着阿芜转过身,继续去搬那堆还没有码完的松木。
白术抬起头,视线从药方上移开,落在阿芜身上。
“如果累了,就去后院走走。那株你种的菊花,今天开了两朵。”阿芜说完,转身朝厨房走去。
安贞从前厅追了出来。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安贞。
不多时,阿芜端着一个旧陶茶壶走了回来。
“我不去。”安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安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白术的话永远都是对的,充满了长辈的深谋远虑和理智。
而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安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她并非迟钝之人。这段时间以来,阿芜的沉默和那种几乎要融入墙角阴影的隐忍,她都能感觉到。
“她去。”阿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空旷的前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急在这一时。”白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过几日,就是冬至了。镇上王掌柜家要送一批药材去府城,缺个记账点货的帮手。我想让安贞去试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阻挡她。甚至,在白术推她出去的时候,帮着断了她的退路。
“水烧好了。”阿芜说。
阿芜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前厅。
他知道安贞需要什么。她需要更广阔的天地,需要去证明她不仅仅是一个依附别人活着的流民。
“劳烦了。”白术的语气依旧平和客气。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安贞的声音有些急,“你知道我不想去。”
她从阿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比之前的隐忍和恐惧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成全。
“白大夫说得对,去府城长见识,对她有好处。”阿芜一字一句地说,“她应该去。”
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白术微微挑了挑眉。他原以为最反对的会是阿芜。毕竟这少年对安贞的依赖,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的步伐有些慢,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有些长。
阿芜没有坐。
安贞看了一眼旁边僵立的阿芜,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我……我觉得自己还差得远。而且,药庐里也需要人打理。”
“坐吧。”白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倒是明白事理。”白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重新端起茶杯。
安贞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花瓣。
阿芜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那朵菊花。
因为他清楚,只要他开口挽留,安贞一定会留下来。但留下来之后呢?安贞会一天比一天觉得遗憾,而那种遗憾,最终会变成两人之间无法填补的鸿沟。
阿芜没有看安贞,他直直地看着白术,那双总是带着阴郁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她在这个药庐里找到了自己的根,她想努力生长。而阿芜,似乎还停留在那个随时准备逃亡、只为活命的过去。他把她当成了全部的世界,而她的世界,正在因为白术的教导,一点点变大。
“阿芜!”她在几步外停住。
他的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上的一块碎石,指节在身侧捏得发白,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柴……还没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