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碎镜(2/3)

    但那个笑不是对着他的,是穿过他,对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在笑。

    “只有你,能救他们。”

    他笑了。

    声音很自然,自然到钟镇野的鼻子酸了一下。

    雾涌上来,又散开,散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他看见弟弟跑到“自己”身边,和“自己”并排走。

    他们的姿势不对,脚不抬起来,贴着地面往前滑,像两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他们的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是死的,从嘴角到眼角,每一道皱纹都凝固在同一个弧度上,像面具。

    他坐在人群中间,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闹,只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他也会变成那样。”

    但钟镇野看见了,弟弟的目光变了,他不是在“打拳”了,是在“打”什么东西,他的拳头不再是对着空气,是对着一张张看不见的脸,一拳一拳地砸,一拳一拳地砸!

    父母从堂屋里走出来。

    钟镇邪的手在发抖,塑料瓶里的虫在爬,沙沙沙的,像那个声音的低语。

    画面碎了。

    他们走到钟镇邪面前,伸出手,摸他的头。

    这一次,它说的不是“这不是真的”。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光线不对了,堂屋里的灯光还在,但那光不却像血从墙缝里往外渗。

    “等你强大了,一切都会好的。”

    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看着弟弟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他碰不到他,这是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只能看着。

    哥哥在笑。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钟镇邪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他笑了,伸出手,握住了父母那两根不像手的手。

    他的脸还在,但脸的下面还有另一张脸,像照片的底片和正片重合了,底片上的脸是黑的,眼睛是白的,嘴是白的,像一个被反色了的、扭曲的、不像人的东西。

    老宅的祠堂里,又是一年过年,人还是那些人,热闹还是那个热闹,但钟镇邪不笑了。

    他看见弟弟偷偷地、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脸,然后又转回去,盯着脚下的路,他看见弟弟的嘴角在微微发抖……

    “爸,妈。”他说:“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画面开始变了。

    画面碎了,这一次碎得比之前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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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蝉鸣吵得人头疼,钟镇野——那个二十岁出头的、还在读大学的钟镇野——难得回来一趟,拉着弟弟来后山捉笋虫。两个人一人拿一个塑料瓶,在竹林里钻来钻去,裤腿上全是泥。

    钟镇邪深吸了一口气,把塑料瓶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还没有被另一张脸完全覆盖的、还在笑着的、叫他“快点跟上”的脸。

    场景换到了后山的那片竹林里。

    钟镇邪十三四岁了。

    下一张:同一片竹林,同一个人,但哥哥的背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在眨,一只一只地眨,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两张幻灯片,一张叠在另一张上面。

    “他们都不在了。”

    那手不是手,是某种比手更长、关节更多的东西,那手指像蜘蛛的腿,细长细长的,指甲是黑的,像淤血。

    钟镇邪十一二岁了。

    钟镇邪,正在将那个快要掉下来的笑容,重新贴在脸上。

    “哥,够不够?”

    钟镇邪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他笑不出来了。

    “这边这边!”钟镇野压着嗓子喊,手指着竹节上一只黑色的甲虫。

    钟镇野低下头,拳头越捏越紧。

    钟镇邪笑着跟上去,跟在哥哥身后,踩着哥哥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来了来了!”他喊了一声,跑起来,追上了哥哥的脚步。

    “要忍。”

    钟镇邪没有躲。

    “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

    “够什么够,这才几只?再抓再抓。”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上一张:哥哥在前面走,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

    哥哥转过头来。

    钟镇邪的拳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又继续打了。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手指在他的头顶、脸颊、肩膀上爬。

    浓雾涌上来,又散开,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快进。

    他的目光落在哥哥的后背上。

    他咧嘴笑,把虫塞进瓶子里,瓶子里已经有好几只了,在瓶壁上爬来爬去。

    钟镇邪凑过去,手一扣,把虫捂住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轻,更细,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声。

    它说的是……“他也会变成那样。”

    画面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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