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明昭有周(三)(1/3)

    明昭有周(三)

    定昭二年

    洛阳,王宫正殿。

    巨大的关陇舆图悬于北壁,山川关隘、城池堡寨,皆以朱墨标注。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气氛凝重——

    自去年《汰佛令》颁行以来,北地六州渐稳,仓廪充实,军械充足,西征之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赵缜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文臣班列之首,是太傅谢云归——

    他身后,是太常卿宋臣——

    武将班列,明昭为首,后面车骑将军陈岱,广平侯薄盛。

    再往后将领、心腹文官,济济一堂。

    “诸卿。”赵缜开口,“关中春荒愈演愈烈,苻毅焦头烂额,民心离散。此天赐良机,不可失也。今日廷议,便议西征之策,咱们如何打?何时打?从何处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归身上。

    “太傅先说吧。”

    谢云归出列,缓缓开口。

    “臣以为,西征之事,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的声音让人信服。

    “潼关,天下雄关。秦得之而六国俯首,汉得之而关中定。”

    “乃关中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中形胜之地,潼关天险,不可轻犯。若强攻潼关,纵使能下,亦必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此下策也。”

    “然则,臣观关中形势,苻毅之患,不在外,而在内——春荒未解,民心浮动。豪强离心,僧孽潜伏。此其虚也。我若以大军压潼关,佯作强攻,使彼不得不集重兵于东线。然后以奇兵出龙门,渡黄河,直捣冯翊,抄其后路——”

    他顿了顿,看向上面的赵缜,又看向身边的群臣。

    “如此,则潼关不攻自破,长安四面受敌。此韩信暗度陈仓之策也。”

    群臣纷纷点头,道谢公所言极是。

    赵缜也点头,目光转向宋臣。

    “宋卿以为如何?”

    宋臣自从管上礼仪,性情都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太傅之策,正合兵法,臣无异议。”

    他话锋一转,“不过……臣在想,打下长安之后,怎么办?”

    咱们都没打下来,是不是有点过于操心了?

    不少人内心腹诽。

    宋臣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

    “关中残破,百姓流离,豪强林立,僧孽潜伏。我们打进去容易,能不能站稳,却是另一回事。昔年匈奴破长安,半年而失,羯人破长安,半年而退。为什么?因为只知攻城,不知攻心。”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眼中精光闪动。

    “臣有一策,或可收奇效。”

    “说。”

    “遣细作入关中,散布流言——”

    宋臣一字一顿,“就说大周开仓放粮,流民可往洛阳就食。”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

    陈岱皱眉:“宋太常,我们哪有粮食给别人?况且人都跑光了,我们打下来还有什么用?”

    “陈将军莫急。”

    宋臣笑道,“人跑过来,正好。我们缺人,关中人跑过来,充实我们的人口,有何不好?至于关中,没人了,苻毅拿什么种地?拿什么守城?拿什么跟我们打?”

    陈岱愣住,随即恍然。

    “高啊……”

    谢云归也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宋臣继续道:“我们再联络关中豪强,那些对苻毅不满的,那些在春荒中撑不下去的,给他们写信。这些人最知道风往哪边吹。”

    “还有南边,南边的士族不可能任由僧侣坐大,他们排外,已经有了消息,他们放火杀人,僧侣待不长,无路可走,南边祸水东引,苦的还是关中。”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待关中人心尽失,我们再出兵,可不战而胜。”

    陈岱很捧场:“好,宋太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宋臣笑了笑。

    赵缜也觉得合适。“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看向谢云归,“太傅以为如何?”

    谢云归缓缓道:“宋太常之策,奇正相生,虚实结合,确是上策。不过——”

    “此处有一变数。”

    “什么变数?”

    “黄河,龙门渡水势湍急,非冬日冰封不可渡。若待冬日,则需等半年。半年之间,关中局势如何变化,殊难预料。”

    群臣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

    半年的时间,太长了。

    苻毅也不是蠢人,半年就缓过气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那就让苻毅,帮我们等。”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一直安静的赵明昭。

    她今日一身绛红色朝服,腰系金带,乌发束起,沉静如渊。

    方才诸臣议论,她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

    此刻开口,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缜看着她,“昭昭,说下去。”

    明昭走到舆图前。

    她那么一站,便让人不由自主信服,这不是靠言辞或身份堆砌出来的,每遇大事,她无数次决断之后,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

    “太傅、宋卿之策,皆中肯綮。攻心为上,暗渡龙门,此兵家正道。然苻毅非庸才,他虽仁厚,却不愚钝。我们在关中散播流言、联络豪强,他迟早会察觉。察觉之后,他必有动作。”

    她手指点在长安。

    “他会做什么?会调兵。会把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兵力,集中到关键之处。潼关、龙门、冯翊、北地——这些地方,他都会加强戒备。到那时,我们再想暗渡,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岱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明昭微微一笑。

    “所以,要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调兵。”

    她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潼关、龙门、武关、蒲坂——关中四塞,处处可入。我们要做的,是让苻毅觉得,处处都是我们的主攻方向。让他猜,让他疑,让他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无穷的猜测中去。”

    宋臣眼睛一亮:“大司马是说疑兵?”

    “不止疑兵。”明昭道,“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派一军往潼关,做出强攻姿态。派一军往蒲坂,做出渡河姿态。派一军往武关,做出绕道姿态。三路疑兵,一路正兵——正兵在哪里?在我们真正要打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要到最后关头才揭晓。在此之前,要让苻毅以为,我们的正兵在潼关,我们的疑兵在别处。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

    “我们的正兵,已经渡过了黄河。”

    ······

    定昭二年,五月。

    洛阳织坊。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透入,落在成排的织机上。

    一百余架织机整齐排列,梭子来回穿梭,经纬交织,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昭站在织坊门口,静静看着。

    “大司马,”织坊令是个中年妇人,姓孙,从并州时就跟着明昭做事,说话利落,“这批布是今春新丝织的,已经出了三千匹。再有半月,夏税之前,还能再出两千匹。”

    她指着不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按您的吩咐,粗布平价卖与百姓,细绢留作军需。幽州那边上月又送来三千张羊皮,鞣制好了,冬天就能做冬衣。”

    明昭走过去,伸手抚过那匹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实,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不错,比去年好。”

    “是。”孙氏笑道,“去年我们才建厂不久,如今织工们熟手了,如今洛阳城里有三座这样的织坊,城外还有五座小的,加起来织工两千余人。并州那边更多,光晋阳就有五千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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