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雨江南(二)(2/3)
他们大多都是利益共同体,她不自己来心就定不下来。
她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色,她并不想去庾家,她对亲戚都不是很想搭理,无论姓赵还是姓庾。只淡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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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起忙的,但以前明昭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谢父皇!”
春日暖风拂过柳堤,碧丝轻扬,水面波光粼粼,江南山水铺展成一幅温润画卷,阳光落在赵明昭脸上,褪去了这些时日的沉郁冷硬,添了些许鲜活暖意。
“传膳。”
“都妥了。”谢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礼数周全,老夫人虽哀恸,尚撑得住。庾道季在灵前守着,庾家子弟虽有怨言,无人敢造次。”
她快步走到垂钓的赵缜身侧,看着老父亲安坐钓台、亲卫侍立一旁的闲适模样,再想起自己在建康宵衣旰食、被士族搅得焦头烂额,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几分嗔怪漫上眉梢。
“如今门阀折翼,吏治初清,江南大局已定,你欲如何?”
听见脚步声,庾氏子弟纷纷抬眼,一见是谢晏,满院嘈杂瞬时噤声,神色各异——
他闭上眼,“叫他……明日一早,来见我。”
谢晏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温声安抚:“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自身为上。”
赵缜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声大笑,钓线轻颤,惊起水面数点涟漪。
赵缜第二日便启程北归洛阳,车架浩荡渡江北去,他回去后,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官吏随之南下,宋臣也留驻建康辅佐政务,赵明昭手中羽翼渐丰,改制大刀阔斧的底气,已然备足。
明昭哼了一声,还是将江南近况一一道来——
明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身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事,确实有些累。
谢晏径直走到庾禹灵位前,亲手拈香,躬身三拜,声音清朗沉稳:“秦王政务冗繁,不得脱身,令臣代行祭拜,望庾公一路走好。”
他不说私情,只论君臣礼制,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奠仪丰厚,挑不出半分错处。
明昭揉了揉眉心,谢晏将她手中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殿下歇两日,待人手足了,再忙不迟。”
话音落庾道季上前,对着谢晏行大礼,素衣麻冠衬得他眉眼愈冷,“有劳王妃。”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侍女颤巍巍搀扶上前,白发苍苍,满面哀戚,对着谢晏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有劳王妃亲至,庾家感激不尽。”
“庾府那边……”
薄越心领神会。
谢晏揽着她的肩,殿内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殿外扬了扬声。
“回来了?”
不过短短五日,庾府便传出惊天噩耗——
她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风拂柳枝,簌簌作响,水面涟漪轻漾。
赵缜静静听着,钓竿始终未动,眼底却渐起赞许,待她说罢,才缓缓开口,沉声一问:
要么是臣子解决,要么是他帮忙,都是有数的事,这次她非亲力亲为。
“昭昭,这一旦开始,你的阻力可就来了。朕明日就回洛阳坐镇,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人来帮你,宋臣也待你这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吏治杀伐说到门阀动向,一字一句皆透着杀伐决断的气度。
这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她都扫清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都已经得罪死了,要是还不敢动手,那还怎么混?
“等苻毅回京,儿臣便要先释江南之地,自太和元年因饥贫而沦为奴隶、佃户的人,尽复良民之身。再开科举,拔新士、取新吏,填了空缺。最后重新丈量土地,按口授田,无分贵贱,无看门第,让耕者有其田,让天下百姓,真正有活路!”
赵缜握着钓竿,指尖轻捻线绳,眉眼间淡然沉稳,闻言抬眸瞥她一眼,“朕还在养病呢,难道还要与你一道案前劳心?你既撑得起,便只管放手去做,朕在这,便是你最稳的靠山。”
谢晏回到升平殿时,明昭还伏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州的户籍册子,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她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执笔,正往册上添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道季节哀。”
“这天下,从今往后,不再是门阀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赵明昭抬眼望向江南万里沃野,眼底锐光与春日暖阳相撞,亮得惊人,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干脆利落,“先前拟定的《占田令》《授田策》,太过温和,留了太多余地给门阀钻空子。如今江南经战乱、瘟疫,人口本就稀少,田地荒芜,正是重整乾坤的好时机。”
是庾家如今唯一的指望。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一身素袍尚未换下,明昭对于江南想要速战速决,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胸有乾坤的女儿,眼底尽是释然与笃定。
百年门阀一朝倾颓,族长病逝,庾翼早已伏法,往日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如今宾客绝迹,只剩庾氏子弟披麻戴孝,守在灵前惶惶无主,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她轻身坐下,目光扫过鱼篓里空空如也,先扬声笑道:“父皇倒好清闲,儿臣在建康忙得脚不沾地,案头文牍堆得比人高,您倒在此垂钓赏春,好不惬意。”
谢晏缓步踏入府门,素袍映着满院白绸,气质沉静端方,不怒自威。
灵前庾道季一身重孝,麻冠素衣。
还好,还有一个庾道季。
谢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很是心疼,“殿下已忙活了十几日,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此时的庾府,白幡高悬,素幔匝地,哭声震彻庭院。
殿外侍立的內侍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庾禹于夜半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不多时送入殿中,都是养胃安神的家常菜,谢晏将鱼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王逊、桓冲献产北归,士族怠政被破局,苻毅肃贪横扫十九州,恶吏伏法、清官留任,庾家风雨飘摇,庾禹病危闭门,朝野暗流虽涌,却已尽在掌控。
他深知明昭心意,备好奠仪,带几名近侍轻车简从,往庾府而去。
消息传入升平殿时,赵明昭正伏案批阅奏折,指尖一顿,墨点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殿内很大,白天案前也是高燃烛火,谢晏走到她身后,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眼下青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秦王不见,是斩断旧日亲缘纠葛。遣王妃代行,是留足门阀体面,不授人以薄情不孝的口实。
谢晏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英气,全然是名门谢氏的风骨。
他伸手按在她肩上,明昭的笔顿了一下。“莫要把身子累坏了。”
赵明昭一听庾禹回去就病重,害怕被碰瓷,直接赶往赵缜养病的地方,不是她不去看外公,是她得先孝顺亲父,她父也病着呢。
“孤身兼江防改制诸事,不便离宫,令王妃代孤前往庾府吊唁,按外戚厚礼奠祭,礼数周全,不必苛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