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伤口里开出我的血花(2/2)

    不止是祂,包括澹台文殊和姜述,包括被一戟拨开极远还没来得及回头的姜望,也都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杀手不应该信任任何人。

    按下葫芦浮起瓢,小和尚又冒出水面。

    但是——

    那声音说——

    楼江月的尸体离他远去,越来越远!

    这个世界——

    原来我爱她吗?

    冥府地界之外,熊咨度猛然身形一坠!一口鲜血喷出,身上甲胄如碎羽!

    就此张成了一张电网。

    三次都没能成。

    是一种极其平静,但细听之下,又窸窸窣窣,邪异而疯狂的声音。仿佛每一个音节,都缄藏着无数的情绪,不断地撕扯着人心,又偏偏都被强行扭合在一起,形成如镜的水面。

    他已经……三次冲击绝巅。

    又一滴金色的血珠滴下来,仿佛不可挽回的时间,滴漏在净礼的脸。

    现在虽没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战至生死关头,姜述必然要为他的冒险付出代价。

    “我诅咒你。”

    姜述举国势为超脱,在此征战,可他并不擅长天道。甚至于说,为人君者,掌控的是人道洪流,其本质是与天道相悖。也就是人道欺天万古,不然姜述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间,天海就应该自发将他绞杀。

    他徒然地伸着手,终于知道自己永远不能靠近——

    滋~!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又或者只是几个瞬间。

    左嚣仍在焚烧天河水索,以有穷焚无穷,不过勉力求个均势,眼睛一时看向远处红枫树,一时又看向天海,还是道:“陛下担国之勇,天下已知。此时当退,以示君王退思。”

    熊咨度咬牙看了一眼冥府内部,姬凤洲身上龙袍都裂了,提剑仍斗。他也索性将身上的残甲尽都扯去,只剩一身里衣:“今日室见两天子!景齐在此,楚不失势!”

    “尹观!”

    但是这时候,祂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虽坐井观天,与你一轮明月。我曾见沧海桑田,你却区区百年,何尝不在时间之井底。”

    更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和尚,如莲开天河独一枝。

    ……

    他的生命正在离开他,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极速逼近现世极限的诅咒的力量,正在拥抱他!

    三清玄都上帝宫内,余徙咳血不止,宋淮面色惨白,巫道祐气衰神亏……皇敕军兵煞已空,将士全都原地休养,不堪再战。

    只有点点滴滴如流沙般的朽意。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天海之中,战斗亦无片刻停歇。

    在每一个贫瘠的春天里,孤独的人都细数身上的花。

    这声音并非响在天道深海,但的确在天海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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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我这是何等人间,你可知——这是何等天海?”

    电光射落佛血后,犹在滋滋滋——

    三清太玄雷光!

    他的碧眸之中,有一圈洇红的血。他的声音陡然静了下来,他说道:“因为你没有保护所爱的能力。”

    姬凤洲电光犹在的左手合拢起来,一拳轰在地藏的面门,将佛陀金身轰得后仰,使天河激起万重浪。

    唯独此刻,怔然无措。

    他能够抗拒胁侍菩萨的尊位诱惑,但却不能阻止梵身的下沉,无法抵御天河水的淹溺。

    佛掌抚顶如授经,却令天道海洋如长夜,似是蒙住了整个天海,将澹台文殊和祂的梵山也笼罩!

    他的眼眸发出惨绿的光。

    在阴影里生活的人,不该觉得拥抱是温暖的。

    地藏的天海金身被方天鬼神戟挑起来,却只居高临下,抬手覆其面:“施主你既知封禅井中月,岂不知井中月,亦是天上月?”

    “楚地世家之怨,父皇已经带走。父皇若归,死个儿子在这里,也算交代!”

    所以因果必定!

    年少时也有过不懂事的风花雪月,骑在竹马上以为那是一生——但竹马是不会动的。你往前走,就永远错过了。

    在他将要沉底的瞬间,一缕电光飞来,就似飞剑一柄,恰将这滴金色佛血带走,斜斜贯入天河。

    虽心如琉璃,奈何身淹江海。

    哀莫大过于心死,可强烈的自毁的冲动,不知为何从未能真正杀死他。

    他很早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在生与死的边缘往前奔跑,他不可以慢下来,慢下来就会死掉。他告诉自己不可以相信,相信总会变成伤口。

    在此刻寂寞无边的东海,尹观空荡荡地装载着海风。

    无数碧色的光点,仿佛萤火虫将他环绕。

    他的双手只要合拢,就能将楼江月抱住。

    “霸国天子,岂容你僭越!”

    众生平等!

    尹观平举着双手,楼江月就挂在他的手臂上,下巴贴在他的肩窝,长发散在他的前胸后背,鲜血贴着他的锁骨流淌。

    一滴金色的血珠,点落净礼的眉心。直接将他的所有修容都抹去,使他还复干净天真的本貌,又因这一点眉心金血,叫他外显几分神圣。

    这一刻,就该是生死关头!

    东海之上。

    好比一尊怜爱世人的泥菩萨!

    “伤口里开出我的血花。”

    但他仍然一进再进,手中海角剑,仍然在分割冥府!

    当开悟!

    姜望都看得出来的问题,地藏自然更不会错过!

    他在这个时候终于伸出手,只是想要轻轻地搂一下身前人。

    可是这一霎楼江月身上仿佛长出无数的尖刺,密密麻麻地针扎着他!

    但他猛然又拔起身来,强鼓国势:“朕不死,国势不绝。朕若死,国公请继!”

    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够用命来拼,但拼命也不见得就有机会。

    他不懂怎么拥抱。

    “我诅咒你永远不能靠近你所爱的人!”

    他并不在意这种痛苦,仍然伸手往前,可冥冥之中有一种不容否决的力量,将楼江月推远。

    “我诅咒我!”

    行走在刀尖上的亡命徒,怎么可以期待明天呢?

    大楚帝国对大楚国师的支持,必不断绝!

    他并不显得悲伤,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大喊:“我诅咒尹观!”

    地藏在这一刻收束了因果线,并将之绞缠为姜述的吊颈绳!

    他的长发飘啊卷啊。

    这具瘦而挺拔的身体里,没有山川河流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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