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五周岁生辰(5/5)(1/1)

    五周岁生辰(5/5)

    她没有和幼弟说话。

    她也没有询问曹暾和曹佾。

    她甚至没有和曹家其他人说话。

    曹儛只是神情木然,双眼中空荡荡的,明明看得见,却象是视野中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曹佑担忧地看向姐姐。曹佾拉了拉曹佑的袖口,示意他别多看。

    “去照顾暾儿,我来伺候陛下。”曹佾压低声音道。

    曹佑点头,回到曹暾休息的小屋内。

    曹暾没躺在床上。

    他摆成个大字形,躺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眼直直地看着房梁,眼神空洞。

    曹佑半跪在曹暾身旁:“暾儿,不要忧伤过度,叔父会伤心。去床上睡一会儿好不好?”

    曹暾没有回答曹佑的话。

    自叔祖父回来,他便一直没说话。

    曹佑伸手,想抱起曹暾。

    曹暾翻身,避开曹佑的手。

    曹佑顿了顿,道:“暾儿……”

    曹暾终于开口,声音漠然,不似伤心:“是皇帝害死了叔祖父。”

    曹佑忙压低声音道:“暾儿,别胡说!”

    曹佑在说话的时候,曹暾一直在说话,似乎无视了曹佑。

    “皇帝不杀士大夫,但若有心想要人死,将人不断贬谪磋磨即可,接下来就是看那人命硬,还是皇帝心硬。叔祖父的病案在御医处,皇帝有心想看就一定能看到。”

    “我早该发现的,叔祖父身为禁军三帅之一,率兵出城剿匪实在是超出常理。当然,我没有证据,或许皇帝是清白的,但我不信他。”

    “我累了。”

    曹暾说了曹佑听得懂的话,他又说起了曹佑听不懂的话。

    “我以为曹家有了我,未来可以改变。我战战兢兢讨好他,兢兢业业演好神童,早早混迹官场。我以为可以改变。”

    “没用。”

    “叔祖父还是死了,庆历宫变还会远吗?”

    “呵,我第一次知道宋仁宗,还是在中央十二台的社会与法制频道呢。”

    “没意思。”

    曹暾伸出手,端详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真的好无力啊。春秋战国那么烂,但我可以去建设大秦;秦二世那么烂,我可以去投奔刘邦;东汉末年那么烂,我可以去三国来回横跳;魏晋那么烂,我也可以揭竿而起。”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后唐五代的残忍风气让百姓极度渴望和平,大宋还有贤臣竭力救荒。我感觉糟透了,大部分百姓却期盼这个朝代能长治久安。皇帝中抽象玩意儿太多了,我的好父亲至少能看得见百姓,居然还能在皇帝中算得上中上。他在权术上也是一流,地位别提多稳固。真不愧‘只会做官家’。气数未尽啊。”

    “好恶心。”

    “想回家。”曹暾翻了个身,脸朝下,声音几不可闻。

    想回家。

    想死一死看看能不能死回去。

    但他怯懦,贪生怕死,只能熬着。

    可认真地谋划毫无用处,君王的权力和任性就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逃不过。

    那算了。

    摆烂吧。

    我累了。

    放弃伪装,得过且过。

    反正狗皇帝只有自己一个儿子的时候舍不得自己死,等有其他儿子的时候自己再装模作样也可能死。那他还认真个头?

    讨好群臣也没必要。狗皇帝大权在握,储君只看他自己乐意,群臣再不满意,当狗皇帝只有自己一个儿子,他们也得认命。什么仕林风评完全不重要。

    就算狗皇帝厌恶了自己,拼着让别人儿子当皇帝也要让自己死,那不是更好吗?自己不敢死,别人逼迫自己,他就能尝试能不能死回家了。

    曹佑被曹暾吓到了。

    他赶紧把曹暾抱起来,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暾儿?你在说什么?别吓我。”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以后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曹暾的声音平静而漠然,不似孩童,仿佛看透世事的成年人,“从今天开始,摆烂。”

    曹佑有点糊涂:“你……你当然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要爱惜自己。”

    曹暾道:“嗯。只要他还没其他儿子,我死不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行了,就这样吧。”曹暾道,“我去睡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再出去给叔祖父烧纸。现在出去,我控制不住表情。”

    见曹暾完全冷静下来,曹佑虽然仍旧忐忑,还是松了口气。

    他把曹暾抱去床上休息,道:“好。”

    当曹佑为曹暾盖薄被时,仍旧眼神空洞的曹暾突然道:“叔祖父没与我相处太久。仔细算来,不过一年多一点时间。我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曹佑正想着如何安慰曹暾,曹暾又道:“我来这个世界才五年,我才刚刚五周岁。前两年懵懵懂懂,我拥有完整意识的人生不过三年。一年,就是我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了。”

    曹佑将曹暾重新抱到怀里。他想,他陪暾儿睡一会儿吧。

    曹暾将脑袋埋在小叔叔怀里,接着道:“原来竟是三分之一的人生了啊。我是该难过。”

    他闭上双眼,眼泪很快润湿了曹佑的衣襟。

    曹佑将脸埋在曹暾头顶。

    他的眼泪也润湿了曹暾的头发。

    曹佑也将叔父曹琮视为这一世最重要的长辈。

    不只这一年的相处。曹佑是遗腹子,母亲也很快去世。那时曹琮还在京中任步帅,他是由曹琮亲自教导长大。

    在江南时,曹琮虽然远在西夏战场,也时常写信教导他。

    曹琮,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他真的很难过。

    ……

    庆历六年七月很快过去,曹暾五周岁的生辰已然过去。

    他短暂无比的童年,也如七月夜空中那颗大火星般,已然过去。

    曹暾辞去秘阁职位,闭门为叔祖父服小功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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