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5)

    它就这样矗立着,沉默着,像一座风干了百年的标本,又像一尊跪了百年的神像,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信徒。

    时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银色的甲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遮住了仅有的微光,巨大的阴影如同整片天空塌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没有回答。下一秒,脚下的土地变得像泥沼般柔软,他破损的脚踝陷了进去,被某种力量从下方托举着、抽离着。

    饶是镇定如时予,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往前,是无穷无尽的虚无;往后,同样是虚无。自己的呼吸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心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它从沉睡中被惊醒——整个躯体猛烈地一震,甲壳与甲壳之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甲壳的接缝处裂开着,露出黑洞洞的空腔,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那些裂缝的边缘并不锋利,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连死亡本身都在它身上失去了棱角。

    时予面无惧色,独自站在那具庞大的遗骸前。

    这片黑暗是空的黑,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方向。他悬浮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尘埃。

    他躺在了一张宽大柔软的?上。头顶的天花板,正以极高的口率剧烈晃动着。

    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雪。墙壁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幽蓝色的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整座圣殿照得像一座沉没在深海的古庙。

    再睁开时……

    时予轻声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不,不只是天花板——他的整个视野都在因生理性的?感而颤动。

    那股之前在他身体里炸开的信息素,此刻正化作实质的岩浆,奔腾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银色的甲壳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如果当初真的有那么深切的怨念,”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虚空中被无限放大,产生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又何必要自愿死在我的手下?”

    “既然终于让我见到了你,”时予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踩在光滑的、不知材质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也被虚空吞没了,“那就告诉我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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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竖立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纪念碑。

    然后,它朝着时予缓缓倾倒而来。

    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巨人终于感知到了脚下那个小小的存在,于是弯下腰,低下头(虽然已经没头了)用整个身体去凝视他。

    圣殿之下那颗死去了数百年的巨大心脏重新活了过来,开始强有力地泵送着某种早已不存在的血液。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妈妈,为什么又走神?”雄虫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隐秘的责备。

    摧枯拉朽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震得时予的耳膜生疼,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战栗。

    时予却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他感觉到,拖着他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不耐烦了,不愿再等,上去就利用绝对的优势要在众目睽睽下把他带走。

    两人同时向他逼近,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死死握着他外袍下摆的小蛾子。

    他微微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不堪入耳的黏。腻喘息。

    那只手的力道从骨髓深处向外扩散,痉挛着将他的身体向后拽去。他的脚跟摩擦着地面,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脚下的石砖已经开始软化,像被烧融的蜡。

    时予再次置身于一个漆黑无比的空间。

    他抬起头,与那具无头的遗骸对视。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破碎——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所有的线条、光影、颜色都卷曲起来,向中心坍缩,最终化作一个针尖般大小的白点,然后猛然炸开。

    紧接着,整个虫巢开始疯狂地颤抖。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从地核深处传来的、有节律的搏动——砰、砰、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那股力量渗透进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将他像蝴蝶标本一样钉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

    话音刚落,那铺天盖地的银色外壳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在银色巨物的映衬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粒落在山脚下的沙子。但他仰着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银色的外壳在无光的环境中自行泛着冷冽的微光,并非来自反射,而是甲壳锋利到了极点,从深处散发出的寒芒。

    空落落的尸壳无法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比一声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那是哈格森的脸——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眼神狂热得令人头皮发麻。

    霎时间,眼前的空气剧烈扭曲了一瞬。空间本身起了褶皱,像有人从外部狠狠捶打了一下这方天地的幕布,所有的线条都弯折了。

    里面早已没有了血肉,也没有头颅。

    他闭上眼。

    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那只雄虫的脸。

    它的体量大得惊人:时予仰起头,看不见它的顶端,只能看见那弧形的、层层叠叠的甲壳如山脉般向上延伸,最终隐没在黑暗的穹顶之中。

    然后,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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