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茶温(2/2)

    林清韵指了指桌上那壶用棉套包裹的热茶，问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生怕触碰到什么无形的界限。

    清冽，微甘，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与回甘。

    “你不需要问。”

    然后，她将茶盏搁下。

    某个午后，她为林清韵奉上茶后，也是这般，垂手立在脚踏边，用同样低顺、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轻声请示。

    仿佛在这间看似由她“独居”的屋子里，连倒一盏茶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需要得到眼前这个人的明确“允许”。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请示意味。

    “小姐，这茶……奴婢可以重新为您沏一壶吗？方才那盏，似乎……凉了些。”

    苏瑾看着她。

    壶柄是光滑的紫砂，触手微温。

    “……你一直都记得？”

    久到林清韵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是会给出一个冰冷而直接的命令时。

    记忆的潮水，猛然倒灌。

    苏瑾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盏茶，送至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是她庞大计划中，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一环。

    “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你的事，”苏瑾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的角落。

    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端了起来。

    也许，她是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甚至是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

    不烫，不至于灼伤口舌。

    青瓷盏底再次与桌面相触，发出比方才更轻微、却更清晰的“嗒”的一声轻响。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容置疑的事实。

    苏瑾沉默了良久。

    是曾经在拢翠居，每一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清晨、午后、深夜，苏瑾为她准备茶点时，反复调试、最终固定下来的，她最喜欢的温度。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等待着下文。

    她反而转身，走到了桌边。伸手，拿起了那壶犹自温热的茶。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语气里混杂着清晰的诧异，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以及……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自己刚入府不久，对这位骄纵大小姐的脾性尚未摸透。

    “我都记得。”

    “也忘不了。”

    她凑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但林清韵此刻无比清晰地知道，苏瑾低头的理由，从来不是因为她“怕”。

    “茶壶里的茶。”

    “我……可以自己倒了喝吗？”

    林清韵觉得，苏瑾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瑾没有立刻离开。

    而此刻，位置颠倒，问话的人换了。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两只同样素净的青瓷薄胎茶盏中，激起细微的涟漪，茶香随之袅袅升起，在温暖的室内悄然弥漫。

    林清韵捧着那盏温热的茶，喃喃地问出口。

    然后，她将其中一盏，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林清韵面前的位置。

    她动作熟练地倒了两盏茶。

    因为那些时刻，低头，顺从，承受，是她在那样的处境下，所能做出的、最符合“规矩”也最利于生存的选择。

    那姿态，是浑然天成、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苏瑾闻声，回过头来。

    “苏瑾。”

    林清韵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般的颤抖，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是八分热。

    她的语气没有炫耀，没有煽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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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某处，又似乎只是落在林清韵脸上那片被茶水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肌肤上，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

    水温……刚刚好。

    入手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手指。

    那个人，曾为她低过无数次头。

    “就算这辈子。”

    看着林清韵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神色，看着她那双曾经总是盛着骄纵、此刻却只剩下茫然与不确定的眼睛。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抹细微的牵动，也迅速消失，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想起去年，在拢翠居。

    “只要，不逾矩。”

    青瓷盏底与木质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而微弱的“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望向桌对面的苏瑾。

    目光却从林清韵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壶茶上。

    那动作极其细微，短暂得如同错觉。

    是她坚韧意志的一部分，而非怯懦。

    也不凉，恰到好处地激发出茶叶最好的香气与滋味。

    林清韵怔了怔，看着面前那盏热气氤氲的茶。

    那时，林清韵正倚在窗边看书，闻言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而是因为她“愿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也许，她是想说些别的、更复杂的话？

    苏瑾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