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怕极了(2/2)
原本计划好的通车吉日,只能无奈地推迟到下一个月了。
那是当初应池暗中命身边的花颜和玉容设法凑齐,却被她暗中截下的堕胎药。
她指着那药渣,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从不给他留台阶,他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她心里,何曾有过阿郎半分?她那就是蛇蝎心肠!冷血无情!她对自己、对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狠心,阿郎又何苦为她这般作践自己?”
长宁公主闻讯,出口是更深的哽咽与悲凉,这世间,又少了一个能懂她几分心境的人。
“阿郎不可!”
她没带走。
皇后薨了。
下一瞬场景陡然变幻,他看见她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搡、欺辱,她的衣衫被撕碎了,她的眼神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绝望。
一年赚的钱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祁深盯了几瞬,在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情绪驱使下,抄起那支簪子,猛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划了下去!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低头看着沾染上殷红血渍的簪尖,又慎重起来,叹了口气: “沾上我的血,她定是嫌脏了,她以后还要呢,你去弄干净吧。”
只是他宁愿找尽借口来自欺。
闻报,他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
衣帛破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才发觉只是一场梦。
他的喘息因疼扭曲而发颤,可紧蹙的眉目却松了。
难忍至极。
祁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震惊,也无愤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包药,放在掌心掂了掂。
是金簪,那支常被她用来做防身利器的金簪。
从没有什么怕的,他甚至觉得他快要找到她了,因为她发过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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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深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握着簪子的手停了,却微微颤抖,拿开簪子,血涌得更厉害。
消息传入北静王府中时,祁深正对着一卷宗室名册出神。
可心口处依旧传来那丝丝麻麻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般的绞痛,是从那场无力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只是一场梦。
宫人宦官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走,脸上带着真实的悲戚与惶恐。皇帝罢朝七日,独居于立政殿内,水米难进,挺拔的脊梁在一夜之间也佝偻了许多。
寻了个机会,尚嬷嬷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祁深的书房。
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几次,祁深的心情倒罕见地没有了那么糟,可近身伺候的九安和六安心中愈发慌乱无主。
九安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取他手中的簪子。
祁深捂着胸口,蜷缩着身体……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府中仆从手脚麻利地挂上白幡。
刚点上烛的九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郎!万不可如此啊!万万不可如此自残其身啊!”
思前想后,尚嬷嬷翻出了压箱底的一样东西。
这日,两人正愁眉不展地在廊下低声商议,恰被尚嬷嬷撞见。
在这个秋初,应池和程昭却欢欣不已地迎来了筹划已久的大事:他们准备开通连接附近几个渔村与集镇的公交牛马车!
如今长宁公主缠绵病榻,几乎无力管府中琐事,就算管,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阿郎这般情状去汇报。
“阿郎!”
她是害怕,是不安,是性子冷……他用这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高傲和卑微的期盼,骗自己说,她心里,或许,多少是有他一点位置的。
国丧期间,东西两市喧嚣顿止,酒肆茶楼悄然歇业,皇宫之内,素幔白幡取代了所有鲜亮颜色。
应池听闻皇后薨逝消息,沉默了片刻。
可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尚嬷嬷毫不留情地揭开,将他那些自我安慰的伪装,撕得粉粉碎,一点念想也不曾留下。
“嗤——”
一道血痕瞬间显现,霎时沁出血来,祁深感觉血顺着胸口划过了腹部,湿湿热热的。
一场雨送走了春,又一场雨送走了夏,时间如雨,然即将步秋,一个消息却惊响整个长安。
他猛地从榻上怒吼着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再这样下去,怕是找不到人,会先自己想不开,毁了自身。
他不知道她买过堕胎药吗?的确不知道。但他真的毫无察觉吗?不,他只是不想往这方面去想罢了。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腑。
她苦口婆心,劝了许久许久。
然而,皇后薨逝的噩耗如同北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喜悦。
纵然他近来寻人不得,心若死灰,此刻也被这巨大的国丧拉回了几分清醒。
在她再三逼问下,九安和六安才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祁深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骗自己的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心愿沉溺,甘之如饴,也不觉得是骗。
尚嬷嬷听后面色惨白,厉声将二人训斥一番。
再难以睡下去。
“希望好人可以往生极乐,脱离苦海。”
左胸尖锐的疼盖过了血划过腹部的异样,却奇异地将他那心口无处宣泄又憋闷的绞痛抵消了几分。
“是,是!” 九安连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觉得,阿郎近来是越发的不对劲了。
祁深脑袋晕眩,手脚冰凉,欲掀被下床,手边却被一个更凉的东西扯去了关注。
“呵……”他低笑出声来。
新的车辕刚刚打造好,健壮的牛马也已备齐,镇民们翘首期盼。
他是恶人不假,上天不必眷恋他,但上天一定会听她的,他总会找到她的。
尚嬷嬷言辞激烈,故意将人描绘得不堪至极:“如今她走了,于大王,于她,都是最好的结局!大王强留她在身边,得到的只会是更深的怨恨和伤害!到最后,伤得最重的,还是大王自己啊!”
就在九安即将触碰到时,祁深猛地收紧手指,喃喃道:“干什么……我还要呢。”
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大的人,尚嬷嬷心中酸楚,却还是硬起心肠。
举国哀悼,素衣二十七日,禁娱乐、停婚嫁、止屠宰。
她早知道阿郎这半年多来,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事,便是疯魔了一般寻人,却不知他已到了这般田地!
记忆中那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端庄温和,气度雍容。
“大王。”她将那个小小的药包放在书案上,声音沉重,“老奴今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其实想要突出应池的恶劣,根本不必添油加醋。
宫钟长鸣,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哀恸,穿透朱墙,传遍里坊。
他知道她的抗拒,知道她的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