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1)

    冻土难挖, 叮叮当当的声响持续到后半夜才停,几个人都没能睡个好觉。

    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葛平和葛安的哭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周伯撂下铲子后,便枯坐在货车前, 整夜未眠。

    萧姜也没睡, 太吵了,

    倚靠在他肩头的郑明珠, 呼吸沉稳绵长, 倒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马儿咈哧地叫唤,等着晨起的料草。日光斜照,透过帷帽薄纱, 微微刺痛双目。

    萧姜抬起手指, 轻拍着少女的肩。

    “郑姑娘,该起身了。”

    郑明珠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歪在他颈前,继续沉睡着。

    四周声响不小, 这也是她一贯的起身时辰。

    “郑姑娘, 郑姑娘。”

    萧姜察觉出异样,又摇晃两下。

    “嗯……”

    郑明珠悠悠转醒,口中还嘟囔着,“……这么早唤我起来做什么。”

    眼皮似有千斤重, 困倦乏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开。

    “天亮了, 你已睡了五六个时辰。”

    萧姜撩开她面前的薄纱, 语气带着疑惑。

    瞧见东山太阳, 郑明珠自己也愣住,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昨日太累。

    经昨夜之事, 他们一行人都沉默无声,没多作交谈便上了路。

    就连最爱谈笑的葛家两兄妹,也一言不发。葛安时不时掉眼泪,没心情哄着那只红毛狐狸元宝。

    那团红绒绒的小影子,从前车蹿跳到后车来,跃过板车上的货物,跳到郑明珠和萧姜之间。

    元宝跃跃欲试,想要爬上郑明珠的棉衫上卧着。

    可惜,郑明珠也不想搭理它。当即拎着小狐狸的后颈皮,扔在萧姜怀里。

    萧姜抱起这团胖乎乎的东西,撕下晨间剩下的干饼,小块喂给它。

    肩头骤然变沉,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她又睡着了。

    也罢,这些日子奔波劳碌,该是累了。

    午时刚过,葛平来到后车,拿出两张干饼。

    “孙姑娘,该用午膳了。”

    “她今日乏累,方才睡下没醒。”萧姜接过饼,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几分。

    葛平没再说什么,他似乎还在为师兄师姐的事伤心,整个人垂头丧气,没有前两日的精气神。

    “醒醒,是裹着芝麻的饼,起来吃两口。”萧姜低着头唤道。

    晨起,郑明珠便没吃多少。

    他又唤几声,人仍没醒。

    “郑明珠。”

    萧姜放下干饼,想起昨夜那道伤口,暗道不好。

    “敢问周伯,我们何时能到江陵?”

    “明早,怎么?”

    经昨夜一事,周伯态度比前几日温和了些。

    “昨夜,我姐姐在对付那两个乌孙探子时受了伤。”

    “什么?”

    周伯听罢,转身看向沉睡之中的郑明珠。

    “怎么不早说?”

    周伯没再多言,向前方引路的葛平喊了一声,随后车队速度骤然变快。

    葛安听见动静,没再顾着伤心,一跃到板车货顶,蹲在郑明珠面前。

    “孙姑娘受伤了?”葛安想要查看她的伤口,“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伤的?”

    “伤口不大,怕是有毒。”

    “毒?”

    郑明珠昏睡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异状,与平日睡着没后任何区别。只是怎么也唤不醒。

    “砒骨草?”葛安猜测道,话罢她转身,“周伯,孙姑娘像是中了砒骨草的毒。”

    这种草常生长在蜀中深山峭壁里,极难采摘。中了这草毒的人,初期会觉精神萎靡,困倦乏力。最终便是沉睡不醒,只能等死。

    寻常的剂量,不会发作这样快。

    那乌孙探子刀上抹的,必是提萃过的毒汁。

    周伯闻言扔下马鞭,走过来,坐在葛安身侧。他拉过郑明珠的手臂,探上脉搏,面色愈加深沉。

    “脉息很弱,能不能赶在到江陵前醒来,听天由命。”

    “周伯,懂医理?”萧姜蹙眉,心生警惕。

    “巫傩巫医,同根同源。你小子有意见?”周伯瞪着萧姜,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骤然掀开萧姜面前的帷帽。

    是一张没有任何伤灼痕迹的脸。

    只有细白的绸带遮住双目。

    是个瞎子。

    昨夜,那两个乌孙探子没说错,周伯都听在耳中。

    他们身份不一般,大概率是伪造。

    “小子,你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何人?”

    周伯面色严肃,目光却落在昏睡的郑明珠身上。

    “长安外,庄中人,孙家兄妹。”萧姜从包袱中掏出竹符,“周伯一验便知。”

    周伯冷哼着接过竹符,细细地扫看。

    如果没记错,两三年前长安才普查过户贴,新的竹符两面更为坚厚。而手中的这两个,薄而脆,像是十几年前的了。

    “这东西,你诓骗旁人尚且能糊弄过去,却骗不了我们常见游历在各州郡的走商人。”周伯语气愈加苛厉。

    “快说,你们到底是谁?”

    常年演傩戏的人,音声洪亮,震耳欲聋。

    因这动静,郑明珠竟悠悠转醒。她才缓缓睁开眼,便听见周伯的质问。

    “我们…”

    “是被难民裹挟出长安的,因着没带身符和路引,才去黑市买了这两张竹符。”

    “…我们是才成婚不久的夫妻,想早些回家而已。不是有意欺瞒周伯的。”

    郑明珠强撑着睁眼,编出这许多没谱的话来。半真半假,倒也没什么大破绽。

    昨日那两探子的话,也许被周伯听了过去。周伯是聪明人,就算不贪图那二十金,也未必肯摊上事关皇家的麻烦。

    乍听闻“夫妻”两字,萧姜怔住。随后,为了配合演戏似的。他反手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别说那么多话,留着气力。等到江陵便去医馆。”

    郑明珠重新阖上双目,意识昏沉。

    周伯见状,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自顾去前方赶车。

    “孙…”葛安也不知唤什么好,最后只留下句,“姑娘,千万得撑住。到了江陵便有救了。”

    她叹了口气,也离开去了前车。

    马蹄踏在枯草道上,疾驰而过,铜铃铛铛啷地响。

    萧姜垂下头,环抱着怀中的少女。

    往日里,郑明珠会时不时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是支使,有时是暗戳戳的捉弄。

    左右不是这样,无声无息的。

    “…萧姜,我中了砒骨草的毒。”

    “说不定,下一次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

    “……若是我死了,你就算是爬,也要爬回长安去。”

    “等你回到长安后,想法子治好自己的眼睛。你去做皇帝,替我杀了郑家人。”

    “听见了吗…”

    郑明珠抬手,轻轻覆上男子腕下的软剑。

    听得真切,只是不知该应些什么。

    她死了,也就清净了。

    再没人来欺他,戏他。

    该高兴才对。

    只是她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如此相似。

    他没了同行的镜子,再也看不到自己。

    “没有人能替你拿刀。”

    “活下去,自己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