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2)

    “秦九皋说过,天下没有不可做的生意,只有利够不够。”陆沉舟竟少有地顶着他话头道,“那少主还缺什么?钱,九皋商会富可敌国,亦是可以谈的。他们多年游走于地下,虽怕光,但未必不想见光。更何况,他们有些生意,是需要洗白的,跟官方合作,兴许有一线机会。”

    萧翀唇角笑意淡去,一时竟默然无语。

    萧翀望了会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才又转回头道:“她是不是哭了?”

    楼下夜市最后一家收摊的声音传上来,木板的咣当声,小贩的吆喝声,渐渐远了。

    “等等。”萧翀终于开口,他抬起眼锋,陆沉舟看到了一抹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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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一会儿,陆沉舟才又拿起桌上那张纸,塞回怀里,叹口气道:“罢了,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看好她,不叫她惹事,请少主放心,告辞了。”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很稳。

    陆沉舟愣了一下,才道:“她找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哭。”

    就着窗外的微光,他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圈出来,有些被划掉,有些是天工匠谱上的,有些不识,有些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来历不明”、“有女两岁”等。

    “我也是这般说的。”陆沉舟眼角的疤跳了一下,“可她很倔,少主该知道。”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周渠恨恨地:“我是怕砸了天工司的招牌!”

    “我不是信不过这些匠人。”萧翀语气沉沉,“可这不是生意,我缺的,亦不只是匠力。她这么做,太危险了,你让她老实些。”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手伸出,微微一顿,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嗯。”萧翀应了一声,“那不如你亲自出马。”

    萧翀一时没作声。他自然知道,若非她主意太正,也不会逼得孙守成容不下她。

    “过来坐。”萧翀开口,声音平淡。

    “哦。”萧翀噙着笑,“难得你还在意大梁百姓的生死。”

    萧翀语气发沉:“我知道了,周师傅。你肯讲这些,我代大梁灾民,先行谢过。”

    萧翀未作声,烛火映着那双低垂的凤眸,陆沉舟看不见他眼中神色,亦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猜测他最大的忧虑,是她的安全。

    “她还好么?”萧翀视线落在纸上,低低开口。

    萧翀转过身,黑暗中,两道身影隔着几步相对,楼下透上来的灯火只能照亮陆沉舟半边身子,那道疤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还不知道。”陆沉舟顿了顿,“她让我先问过你的意思,她再去找秦家谈。”

    那是陌生的字迹,可他就是认得,是她的字。

    萧翀抬眸,又道:“你先去吧,若条件成熟,我再来请你。”

    “瘦了。”陆沉舟实话实话,“但精神不错,一心想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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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怪,这人。”常赢念叨着进院,朝萧翀道,“主上,陆沉舟约您今晚见一面。”

    “让她作罢。我的事,不需要她操心。”萧翀回绝得干脆。

    周渠目光在萧翀脸上流连几许,之后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去,在门口与常赢擦身而过,常赢喊了声“周师傅”,他理也没理。

    夜风裹着潮气,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萧翀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收摊的夜市,之后又望向远处码头的灯火。她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凡不过的夜里,被送走,飘洋过海,去到千里之外。

    作者有话说:

    这些现实问题,萧翀都想过,但这等工程,成事不在一日,没办法等万事俱备再动手。徽州的洪泛几乎年年来袭,他早年行军路过灾地,见识过一望无际的田亩覆上淤泥,禾谷不存,百姓形容枯槁,路死街头。

    “少主。”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拢的人。”陆沉舟说着将那张纸摊开,“少主要治水,黑水城里,所有能用的匠人,水工、土木、冶金、陶瓦,几乎都在这了,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的。此事,我此前不知,直到她拿给我。”

    那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萧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道:“她写的?”

    陆沉舟沉默一会儿,又道:“其实,我觉她指的这条路,或许可行。这些人虽属商会,手艺确是实实在在的,秦慕白的眼光,不用说。”

    萧翀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又推回去:“她想简单了……秦慕白知道么?”

    -

    说着竟郑重颔首,周渠怔住。杀神低头,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抬手,又缓缓落下。

    “嗯。”萧翀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什么。

    萧翀没有回头。

    这回竟是出奇的平静。他也不进屋,就只立在院中,跟书房门口的萧翀面面相对。

    诚然,大梁不缺匠工,但可能缺一些新的理念,以及在诸多利益中,周全成事的魄力和能力。而最关键的,在君王。他得有决心绝此隐患,以利千秋,而非只是一时的民心秀。此外还需大量的人力、无力、财力。大梁近几年击边寇、灭莒国、灭西渚,国库还剩几何,实在不好说。

    片刻后,还是萧翀淡然一笑,迈下阶来:“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我可不止于关你。”

    “出不了。”周渠答得干脆。“西渚的水网修了三代人,似我这般水工匠人便有无数,还有那些闸口、机括、土方、砂石、木梁,各有机窍,非一人能为。眼下天工司匠才凋敝,做不了。”

    “我不是来闹事的。”周渠开口生硬,顿了下才道,“我是想告诉你,西关侯网罗的那些匠人,不够格支撑你们徽州那般大的工程,搞不好,会死人的。”

    “这场合作,不需她出面。”萧翀沉稳道,“我要亲自和秦家父子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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