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1)

    黎逢把乔敏行面前的分酒器给加满了。

    液面与杯口形成一道很浅的弧,再多一滴就得溢出来。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挑衅呢?”

    “不敢。”

    干完坏事儿,黎逢提着酒瓶就跑了。

    黎逢喝得不多,二两都没有。他不是今晚的主角,饭局上也得留个善后的,除去刚开始轮着敬了一圈,之后基本上就没再喝过。

    乔敏行那一壶下去一半了,黎逢又去给客人们添茶水。

    “哥,给您添点儿茶。”

    “哎,哥,小心烫。”

    走到周总旁边,黎逢听见他正在和乔敏行说合同的事。

    乔敏行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但没接他的话茬,往后靠了点儿,冲着王致远抬了抬下巴,“项目上的事儿王总说了算。”

    看看,这就是做领导的艺术。姓周的学着点儿吧。

    乔敏行桌上的茶杯几乎还是满的,黎逢视线扫过,拎着茶壶往下一个人走。还没走出去半步,他转头看了眼,一根手指正勾着他的t恤下摆。

    “明乔在省内项目比较多,出了省,抢不过中字头。”

    乔敏行和周总聊着天,黎逢没懂他这根手指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身后站了会儿。乔敏行像是怕他跑了,手指下移,又捏着他的短裤边儿。

    好不容易等两人聊完,黎逢凑近了小声说:“裤子快让你拽掉了。”

    “怎么不给我倒?”

    “你杯子还满呢。”

    “倒。”

    黎逢只好给他添了一点儿。

    乔敏行仍旧不满意,转头看着他,“说话。”

    “说什么?”

    乔敏行还是看着他。

    黎逢脑袋里闪了闪,灯泡亮了,他笑眯眯地说:“敏行哥,请喝茶。”

    乔敏行转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管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渴着。”

    “我副总在呢。”黎逢说。

    “要不是他在,第一杯我都不能让你倒。烦不烦人,搞这个。”

    心眼儿忒小。

    黎逢偷偷笑了笑,再抬头,看见他们周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上的皱纹都揪一块儿了。

    陪笑的一把好手。

    十个人喝了五瓶白酒,不算多,也没人喝醉,剩下的都留给二场。

    地方是金哥订的,商k。

    黎逢以前因为招待去过一次类似的地方,吓得他几乎全程都装醉在厕所躲着。

    瓜子是剥好送到嘴边儿的,烟是有人点的,喝不动了是有人帮你喝的,去完卫生间出来,是有人等着送纸擦手的,唱得再难听,也是有听众夸“哥,你嗓子真好”的。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肯花钱,在这儿就能买到所谓的尊严。

    但黎逢认为尊严这玩意儿,除了自己,谁都给不了。

    刚进门,黎逢就冲乔敏行使了个眼色,乔敏行一手搭他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十分钟。”

    沙发和茶几一样高,方便干的事儿就太多了。黎逢眼神不敢乱飘,混乱中让人劝了一杯酒。满满一大杯,他喝得相当痛苦。

    敏行敏行,都二十分钟了,你到底行不行?

    放下酒杯,黎逢往乔敏行那儿看。旁边的姑娘凑上来给他点烟,他没让,指尖点在打火机上推开了。

    乔敏行站起来,摇晃着往门口走。走之前瞥了眼黎逢,黎逢接收到信号,立刻站起来说:“金哥,我去看看乔总。”

    金哥朝他一摆手,“快去。”

    一出门就看见乔敏行站在门边儿,倚着墙,正垂着眼点烟。

    火柴划过磷片两次都没点着,乔敏行皱了皱眉,把火柴盒往黎逢怀里一扔,“烦。”

    黎逢取出一支火柴,轻轻擦过,点燃,又用手拢着火苗靠近。

    乔敏行用牙齿虚虚咬着烟,低下头。

    一簇火光,一盏彩灯。

    靠得很近,目光和呼吸缠在一起。黎逢甩了甩火柴,往后退了一步,“咱快走吧,等会儿再让人看见了。”

    黎逢往电梯厅走了几步,发现乔敏行没跟上,转过头问:“怎么了?”

    乔敏行语速很慢:“喝多了啊,走不动。”

    “真多了?”黎逢又返回来,“我以为你演的呢。”

    乔敏行浑身卸力地倚着黎逢,一手搭他肩上,手指来回捏着他t恤袖口上的小象标签。

    “托你那杯白酒的福,本来多不了。”

    “我就多给你倒了一点儿。”

    “就差那一点儿。”

    黎逢边走边乐,“那怎么办啊?说对不起有用吗?”

    乔敏行没说话,到了电梯厅,才偏过头问他:“会抽烟么?”

    “会。”黎逢说,“不过现在不抽了。”

    乔敏行把指间的半支银钗送到他嘴边,“张嘴。”

    黎逢下意识地咬住湿润的海绵,舌尖沾上一点薄荷的凉。

    乔敏行看着他,眉眼笼在温柔的暖光里,说话的语气像他平时逗小区里的小狗。

    “银钗,我的心头好,你尝尝。”

    你把我忘了是吗?

    黎逢之前常抽云烟,细支,有点巧克力味。薄荷烟他不喜欢,觉得没劲,味道也太轻。

    不过黎逢觉得银钗很适合乔敏行,就像他本人给黎逢的感觉一样,平缓,柔和,但也特点鲜明。

    上次见乔敏行,他就在抽银钗。这款烟不算贵,也很常见。乔敏行这样的人,在口味上竟然如此寻常和专一,黎逢吐了口烟,隔着灰色的烟雾去看他,“只有这一个心头好吗?”

    乔敏行紧紧盯着他,“还有一个。”

    “是什么?”

    “自己想。”

    黎逢细数他知道的几款薄荷细烟,“大观园?”

    乔敏行脸上的笑淡了点。

    猜错就猜错,怎么还不高兴了。难道大观园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么?

    呸。黎逢快速转移话题,“咱们现在去哪儿?”

    电梯来了,刚刚站不稳的乔敏行又能站稳了。

    “跟我走。”

    黎逢把烟灭了,丢进垃圾桶,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有很刺鼻的香氛气味,黎逢撅起嘴堵住鼻孔。悄悄往旁边看了眼,乔敏行双手抱臂,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前方。

    还生气呢?这咋办?

    黎逢收回视线,扫过镜面的轿厢壁时,他发现乔敏行正在镜子里盯着他。

    对视。

    乔敏行语气不善地说:“像猪。”

    黎逢立刻抿住嘴,一两秒后讨好道:“好的,我是猪。”

    乔敏行做了个深呼吸,抬眼往上看。黎逢感觉这应该是“白眼”比较礼貌委婉的表现形式,于是又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请你吃碗小馄饨可以吗?”

    电梯门打开,乔敏行大步走出去,留下一句:“谁要吃你的小馄饨。”

    黎逢不敢再出于弥补心态提出新的建议,老老实实跟着上了车,又跟着下了车,在酒店前台办入住,最后到达酒店顶楼的酒廊。

    “还喝啊?”黎逢问。

    “你刚挑衅我,你得还。”

    心眼太小。黎逢抓抓头发,大观园到底怎么乔敏行了?

    这个时间酒廊里人影寥落,随便找了个空沙发坐下,黎逢给乔敏行打预防针:“哥,我酒量特别差。”

    乔敏行看着酒水单,头也没抬,“说这个没用,差也得还。”

    这个时候拿朋友来说事儿不管用,得把乔敏行当老婆哄。黎逢说:“还,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侍应生把酒和一桶冰块一起送来,乔敏行倒了小半杯往黎逢面前推了推。

    黎逢酒量确实不好,不掺酒还能坚持坚持,一掺酒就醉得特别快。包厢里那杯啤酒基本上就让他到顶了,几杯威士忌下去,他看什么都重影。

    “哎……这酒,哥你有四只眼睛。”

    乔敏行抬手勾着镜框把黎逢眼镜摘了,“我有八只,你再好好看看。”

    “哪儿呢?”黎逢凑过来,双手托着他的脸,认真地看了看,“两只……你的睫毛好长。”

    “……”

    有时乔敏行觉得黎逢段位高得离谱,在他认为该含蓄时坦荡,该调情时装傻,该收敛时反过来撩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算不到的位置。

    有时他又觉得黎逢是个傻的。太简单太干净了,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到底。

    黎逢给他的这两种感受很矛盾,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如果黎逢是第一种人,他不可能认输。如果黎逢是第二种……

    乔敏行说:“坐好。”

    黎逢松开他,坐好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还是看着他。

    黎逢的眼睛长得很漂亮。

    瞳色很深,像颗透光的玻璃珠子。双眼皮前窄后宽,右眼眼皮褶皱深处藏着一颗撩人的小痣。哭的时候才能清晰地看见。

    人是视觉动物,第一眼对了,才能谈后面的。

    乔敏行倒了杯酒,仰头喝了。准备倒第二杯的时候,黎逢伸手盖住了他的杯口,“我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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