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3/3)

    说罢,真舀了一勺递过去。

    沈云屏脸上的笑开始退潮,看秦嵬的眼神像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对他吐口水的疯子。

    偏偏窗外的屠青还在,他俩要扮出个病中腻歪惹人厌烦的模样,就还非得这么互相恶心下去。

    沈云屏声音倒是还柔情蜜意,眼里却冷光四射:“沾过你舌头的东西,总是会变甜的。”

    秦嵬的手在哆嗦,因为他的鸡皮疙瘩已从脚趾起到了手指。

    沈云屏以袖遮面,却在低头时故意露出些许手背手腕,那上头已让人做了伪装,画上了片片红疹。

    他低头时,几乎已挨着药勺,这勺子刚由秦嵬用过,他想起的却是用他使过的筷子畅快吃面的秦大侠。

    用过他用的筷子,还用过他使过的擦手巾。

    这人难道不觉得别扭?

    一个人难道真得可以接受另一个人用过的亲密物品?

    他们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沈云屏没跟秦嵬提起,他其实也并不喜欢别人用他用过的东西。

    只因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厌恶。

    沈云屏早已说过,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的人。

    这人好像总能让他有对其本身的好奇与喜怒,而这单纯的感觉,他已有十几年没有过了。

    秦嵬本只是做做样子,他知道沈云屏这讲究的毛病,只等他做个低头的模样,就准备将药勺放下,装作已喝过了。

    却见沈云屏的嘴唇挨着了白瓷勺子,唇瓣抵着勺子边缘,只用舌尖极轻地舔了那药汤一下。

    随即两道剑眉被苦得狠狠皱起,再仰头时,眼里已从冷光变成了杀意,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银子没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忽然不知道让自己沉默的究竟是痛失今日演戏费用的噩耗,还是沈云屏低头喝药的那一幕。

    一个你明知不会和你共用一个汤勺的人,却将嘴唇抵在了上头,这感觉实在有些难以言喻。

    沈云屏直起身来,他嘴里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心中仍觉得难受别扭,发誓绝不再尝试第二次。

    他本以为自己能再跨过一道坎儿,再矫正些自己的毛病,却并未达到目的。

    嘴唇上沾着药汁子,他既不愿意舔掉,又觉得有些忍受不了。

    秦嵬的手正在此刻抬起,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指腹已擦过了沈云屏的嘴唇。

    秦嵬并没有看他,只抬手为他抹掉那些水渍,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了这东西。

    然后再将面纱给他戴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倒真像个贴心的伴游了。

    面纱将二人的表情遮掩,只能看到彼此的眼。

    两人眼中俱是漆黑幽深,情绪难辨。

    沈云屏看着秦嵬,口中却还说着海连潮的话:“的确甜了许多。”

    他说罢拿下遮挡的袖子,抬头再看,见窗外屠青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不少,显然是方才看到了他身上的“红疹”。

    两人心里一道松了口气儿。

    屠青客气道:“起了疹子,便不好见风了,不如我调些仆从伺候海少爷如何?”

    “不必了,”沈云屏倚着榻,在屠青的目光中握住秦嵬的手,将他手上伤痕都遮盖住,“有他就够了。”

    屠青笑道:“不想真有贴心人入了海少爷的眼,也罢,您既在病中,我也不好叫您多受风,但必要送您去临春居的,这可不要推辞。”

    两下客气几句,马车又动起来,车外,屠青虽然拉开一段距离,却还在策马跟随,笑着介绍奉春台风物。

    于是车内两人的手只得再继续握着。

    在渡风城时两人为了逃命,握手拉扯已不是一两次。

    但这一次却好似有些不同。

    秦嵬总觉得哪里古怪,他心里又痒又难受,手悄悄摸摸地在沈云屏掌心动了动,就觉一股怪力将他攥紧了。

    沈云屏侧头过来,耳语道:“你之前净手了么?”

    原本古怪的气氛因这句话裂了个大缝,秦嵬好悬没笑出声。

    尤其是瞧见沈云屏分明已十分恼怒,却还要装作与他耳语的暧昧模样。

    屠青时不时瞥一眼车内,秦嵬只好将自己与沈云屏靠得更近,借此挡住大半边身子,悄声道:“我早起洗脸时洗过手了。”

    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把他的手掌给拧下来。

    秦嵬忍着笑问:“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沈云屏的双唇抿起,因这话又感觉到自己的嘴上仿佛还有方才粗糙的触感:“你别忘了,永泰银号账上——”

    “洗过了,”秦嵬倚着他道,“我不仅洗过,还用你放在桌案上、我之前从乡间买的那瓶香膏擦了手。”

    他本是有意邀功,来维护自己的积蓄,却没想到沈云屏一愣,侧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半张脸都看不清楚,就更显得双眼漂亮,瞪得很有些恼怒责怪的意思,让秦嵬愣了愣。

    不等他细想,马车就已到了临春居前。

    店掌柜与伙计出门招呼迎接,屠青更是叫家中人跟着忙前忙后地交代嘱咐,自己翻身下马,瞧见车内两人终于踩着垫脚下来。

    两个各自已开始后悔要装作这身份出行的人握着对方的手,好似亲密无间地走下马车。

    秦嵬感觉腰上被人掐了一把,下意识一躲,被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按着后背按下去:“心肝儿,又咳起来了?”

    秦嵬只好开始弯着腰咳嗽。

    他这辈子为了追踪悬赏犯做过许多伪装,只有今天最窝囊。

    但他还是要咳嗽,因为这样,沈云屏才好一把扶住他,搂在自己怀里,心疼道:“你身子骨弱,咱们马上进去,你在我怀里睡一觉就好了,屠家主——”

    屠青原本还想仔细看看黑衣这位的身形,但见他咳得惊天动地,脖颈上隐隐有红疹,当即后退三步。

    又见这俩人在外头就腻歪上,强笑道:“海少爷快请,我已嘱咐过了,缺什么要什么,打发店里的人去屠家就成。”

    “待病气儿稍缓,我再与屠家主详谈。”沈云屏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生意,海家也有兴趣。”

    说罢,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

    卫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奉上,屠青一眼认出是海家宴席的出入牌,笑容更是真诚许多,接过后道了声谢,目送二人进了临春居。

    整个二层客房都被包下,饶是如此,沈云屏还是扶着秦嵬将戏做全,径直进了天字号房。

    门一关上,两个方才步态虚浮的人同时跳了起来,抢夺着桌上的茶壶,分别为自己倒茶漱口。

    抱着几个礼盒紧随其后进来的卫四地愣在原地。

    “叫你弄些味道大的药来,你怎么弄来如此苦的东西!”沈云屏将茶水吐在盆中,尤觉舌尖苦味缭绕。

    卫四地挠挠头:“您只说要味道大的,我就叫他们做了气味大、口感也重的补药来。”

    “补药?”秦嵬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交握过的手发烫,“补什么的?”

    卫四地解释:“只是补气血的。”

    沈云屏怀里好似还有方才搂抱时感觉到的体温,抖着领口散热,闻言,跟秦嵬一道骂道:“我俩这个年纪,补什么气血!”

    “……这方子也没甚危害,况且不过是做做样子,楼主也说了不会真喝几口,”卫四地这几日颇觉范遇尘的不易,委屈道,“要是喝几口就能补上气血,这世上就没有气血两亏的人了。”

    两个江湖能人让他一句话堵住了嘴。

    卫四地担心:“难道二位有何不良反应?”

    这一句又成功让两人坐了下来,忽然都变得十分心平气和,全无不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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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书信:五十字汇报情况,一百五十字诉苦,二百字委婉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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