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5)
这道理套在沈云屏头上,也是一样。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事后两人推着板车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里他仨积攒多年七零八碎的“财产”都没带上多少,更何况是一条破毯子?
哪怕是笨一些,脑袋转得慢一些,事实带来的冲击和打击就都会缓慢一些。
秦嵬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微微愣怔:“左不过是些破布条烂树叶,哦,好似还用了些谢叔留在家里的金疮药……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怎会记得清这些?”
秦嵬并不说那些医理,也不勒令沈云屏再不许擦手上的伤口。
就如他注定不会再成为养家糊口的寻常人一样。
秦嵬只觉身上好似痉挛一样地疼起来。
秦嵬抚他后背的手顿住。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为自己的道义而活。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枫山脚下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而那时的谢翎却还是个孩子。
那是曾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离开自己的味道,残忍无情地将尚且年少的谢翎压垮。
可谢翎并没有做一个单纯的笨孩子的机会,他曾有过,但也都随着父母朋友的离去而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他过早地成长和周旋在黑白模糊的江湖之中,若没有这细腻敏感、多疑多虑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处。
方才折腾得不轻,爽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沈云屏才逐渐感觉身上的异样,被秦嵬塌天大祸一般压下来,什么难过伤心都被挤得如隔夜饭一样吐掉,只剩骂娘:“你疯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声音却响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轴脾气和残缺,是不是?”
好像他还在洗那条破毯子。
这烙印在他魂儿上的斑驳,哪怕是谢翎、饭桶和磨盘合力,也很难抚平。
他从只言片语的消息里拼凑出三乞儿的去向,又从地上的痕迹和蛛丝马迹里推测出当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时就明白受伤的是谁,也明白这毯子上是谁的血。
沈云屏闭了闭眼,无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挤出话来:“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而能令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这种理想的前因,是他对生死的麻木。
当年事发突然,三乞儿又都年少,磨盘和饭桶已吓傻了,熊瞎子自己则是连喘气儿都费劲,谁还记得慌乱之中用什么给他擦的身,只求短暂堵住伤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沈云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个好容易从大乞丐手里夺回的家当,拽着去水缸里洗干净。可洗了半天也没洗出来,你流的血太多了。”
所以只能在短暂的垮塌后迅速重建,而这重建的过程里,这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其间,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世上的聪明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自己的聪明带来的结果所折磨的经历。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注定要过每个人各自斑驳的一生。
他的声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抠挖着指头上细碎的伤疤。
他已不需要去问,就想得到沈云屏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那是绝望和离别的味道。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但他还不能垮塌,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并非是血的气味。
因为他完全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
谢翎失去一切,才有了如今的八方楼主沈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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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方锦死前留在谢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后又在水缸里泡开的血,似千斤重担,压在谢翎的身上,将他死死地裹住。
秦嵬自街头混饭到如今江湖扬名,早已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别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对错来活。
沈云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屡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来:“真是再对没有了。”
所以他上恶风山,闯毒谷,因为对秦嵬来说,越与他心里的“侠”相近,他就越觉得痛快和安稳。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沈云屏深吸口气,还要再说下去,却感觉秦嵬猛然坐起,似年少时打闹摔跤一般,将他扑倒,死死压着。
他如今已撂不开手里这些东西,也已足够擅长搅弄人心,无论如何都很难去做一个洒脱的人。
秦嵬只觉这搅弄的动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只手去,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谢翎……”
“你记不清,我却忘不了!”沈云屏的笑里带着苦和叹,“用的是你们三个那条狗来了都嫌脏的破毯子!”
这一点年少时的谢翎就已深深体会。
“我如何知道?”沈云屏自嘲道,“因为我再回小石城时,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墙根儿立着的毯子还在院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连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让我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