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2)

    【天启三年春·飞来峰】

    魏子然下棋,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与树下这两人比棋艺,那真是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

    即便棋盘摆在面前,他要看透整个棋局,也需费一番工夫。而文卿与这中年男子,仅凭记忆,空口落子,竟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受到了较之前更紧张的局势。他甚至觉着两人已不是在对弈,分明是在对战,形势胶着又紧张。

    散去的人群又渐渐围拢了过来,却都屏息凝气地不敢出声,恐一点声响都会乱了其中一人的心神,导致那人败北。

    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许多时候,树下的两人皆是在闭目沉思,偶尔从嘴里落下一子,都似在人心头悬了一块石头,不知这棋局最终胜负会如何。

    棋局结束时,两人又开始凭着记忆数子,最后数得白棋一百七十七子,因黑棋须让白棋三个子,白棋共计是一百八十子,输了黑棋一子。

    魏子然记得文卿是执白子的,这样的结果,让他惊骇无言。

    人群里,有人在惋惜感叹,也有人起哄打趣,口里嚷着:“剃头!剃头!”

    林瑶华虽对文卿满肚子的怨气,但见他输了这局棋,不免也慌了神,扯着魏子然衣袖,小声问:“他不会真要剃头去做和尚吧?”

    魏子然心烦意乱,未回应她,却听林知泉笑着说:“有什么打紧?他们下的这个赌注又没说做一辈子的和尚,做一日和尚也不算失信!不过是场游戏,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又钻进人群高声唤着,“静缘兄,要去寺里请师父来为你剃度么?”

    林瑶华见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内心万分嫌弃,也觉丢人,便去人群里拽他:“二哥哥,你何时能成熟稳重些?他是你梦里都会惦记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跟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起哄?”

    然,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树下的中年男子忽笑着对文卿说:“真要以公平论输赢的话,黑棋该让白棋三子半。这样算下来,这一局,没有输赢。”

    文卿微怔,倒也不矫情推却他的这番好意,却是将先前赢来的二十两银子双手奉还,歉然道:“您的棋盘棋子被文某的那几个友人毁了,这是赔偿的银子,恳请收下!”

    这男子沉吟片刻便收下了银子,说了一句“有缘再会”便飘然而去。

    文卿难得遇见棋盘上的对手,因尚未问及此人籍贯姓名,起身追问:“在下苏州府吴县文氏文卿,阁下可否通个姓名?”

    “不必问!不必问!”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手摇头,“问了也是三不知!”

    文卿深感遗憾,边上的林知泉忽道:“这人是湖广口音,应是湖广人。静缘兄不必为此伤怀,他也说了‘有缘再会’,你们若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

    文卿倒也没有多伤怀,只因棋逢对手,总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与萍水相逢的不舍。

    因天色已不早,一行人不便在此耽搁,便结伴上了灵隐寺上香拜佛。

    今日,灵隐寺内有讲经大会,这场大会至午时最后一刻方才结束。

    听完经,魏子然一行人在寺中用过午斋,见各殿各堂皆聚集着攒攒人头,也便出了寺院,径直登上了飞来峰。

    正值桃红柳绿时节,古道上尽是繁花密树。这里古树森茂、怪石崚嶒、洞窟幽深,泉流幽洞,洞纳冷泉,沿溪一带的峭壁石崖上,摩崖石刻的佛像好似将人引进了西方极乐世界里,风过处,如佛说法,天降梵花。

    一行人赏玩多时,于冷泉溪边闲玩散步时,却在花繁草茂的溪流对岸,见到了临溪打坐参禅的南湘。

    看她已然入定的状态,魏子然便知,她怕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魏子然欲出声唤一唤她,文卿却抬手阻止了他,笑说:“你们再随处逛一逛,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灵隐寺前的冷泉亭碰头。”

    林家兄妹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这人上飞来峰是赴约而来,要与人谈经说佛,他们这些俗世之人也不便掺和进来,便欣然往别处去了。

    文卿瞧对岸那人的神色面貌,知晓还须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近拣了岸边的一块山石坐着等。

    自去岁应了魏子然的这一请求,他便一直思量着,见了面该如何与她谈说这世间的因果姻缘。

    他其实是羡慕甚而敬佩她的,不论是因何断发出家,她这样的决心与勇气,是他望尘莫及的。他欲入佛门虔心修行,最后仍是被世间尘缘所束缚,愈陷愈深,脱不得身。

    与人赌棋,最后应下那“剃发出家”的赌注,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棋局里,他虽忘了输赢,但最后那摊主愿再让他半子时,他有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时,他便知,自己已深陷这尘世牢笼里,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魏子然说要他帮她打破迷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迷障里?

    溪边,春风习习,流水潺潺,苍松古木间洒下的丝丝缕缕春光,缠绕在南湘身上,仿佛让文卿见了佛。

    他见她慢慢打开了眼睑,神色冷清克制,目光也如同这溪水一般,于清寒平静下有暗波汹涌奔腾。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识,这回相见,不过是第三面而已。

    “文某应邀而来,”文卿见对岸那人低垂着眉眼不说话,便先开口说明了来意,“与慧音师父说经。”

    南湘眼眸微抬,因隔着河岸,声音也不由扬高了些许,问:“施主欲与贫尼论说何经?”

    “欲与师父说说世间因缘,”文卿沉声道,“师父肯赐教么?”

    南湘神色微敛,谦虚道:“贫尼初入佛门,造诣不深,不敢赐教,还须施主指教。”

    文卿默然注视了她半晌,见她的目光始终避着自己,不由暗叹了一声,轻缓开口:“佛说因缘,何谓因?何谓缘?”

    南湘道:“诸法由因缘而起,力强为因,力弱为缘1。三界三世中,有因有缘,方成因缘。”

    文卿又问:“师父与我今日这般相会,因缘如何?”

    南湘心中大惊,不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明知他此问只为说因缘,别无他意,却仍是被他一句话扰乱了心神,方才坐禅炼就的一颗清明如水之心,已如同这溪流深处奔涌不息的暗流,难以归于寂然平静。

    良久,她方才稳住心神,目光掠过他平静温和的脸庞,又垂目看着眼前那缓缓流淌的溪水,慢声说:“此番相会,他日灵隐寺雨中听经为因,今日魏施主香市传话为缘,因亲而缘疏。这般因缘,就好比这条溪流,往而不复,无踪无迹,其实皆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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