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2/2)
铺子里的老板亦是懒懒的,正坐在柜台前打盹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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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在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忽大放光彩。这光芒,比头顶的烈日还要耀眼灼人,让魏子然有些恍惚。
他虽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此刻却有些不敢认了。
他望一眼身边的文卿,又转眸定定看着已至跟前的人,胸中如堵巨石,喉咙又酸又痛。
魏子然与文卿顺着那一人一马踩出的路径来到水槽边,那躺在草坪上的人却动了,抬手移开了脸上的遮阳笠,只露出了一对半睁不睁的眼睛。
顶着烈日,魏子然跟着文卿进了街角的一家马鞍铺子。铺子里生意冷清,店面也不甚整洁,挂在墙面的几副马鞍已布满灰尘,让客人丝毫没有取下来一观的心思。
那左脸下颌至整个前脖颈那一块,残留着片片或红或紫、凹凸不平、褶皱横生的疤痕,乍然望过去,令人触目惊心。
天井处一片阴凉,有悠悠南风穿庭而过,凉爽惬意。
罗衡笑道:“这世间应没有另一个我了!”又抬手摸了摸左脸下颌处的烧痕,“我这样子吓到你了么?”
马市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沿街一带多是车马铺,也有卖染料绒线和一些生活琐碎之物的。
魏子然摇头,顿时热泪盈眶,含泪笑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会被你这模样吓着么?你的脸怎么受伤的?你又是何时回来的?为何会在这里?”
闻言,罗衡眼中光芒尽散。良久,他方抬眼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子然,便催道:“你们该回到喜宴上去了。”
这双眼,他是熟悉的,但又觉得陌生。
罗衡也怕身上这些伤吓着了这两个不曾见过战火血腥的人,也便将扣子扣起,又操起草丛里的那件短衫穿上。
他静静地看着那人缓缓坐起身,随着那顶遮阳笠被重新戴回到那人头上,他方看清了那张脸。
罗衡眸光一暗,沉声道:“我这烂泥坑里的人,怎敢妄想天上的明月呢?你也替我劝劝家里人,让他们别拖累范家那个好姐儿,就说我死在外头了,让范家退了这门亲吧。”
文卿默然片刻,望一眼魏子然,又道:“范家的亲事可退,贤弟家的那个姐儿,你要如何让她死心?”
他胸肚上的这些烧痕,文卿亦是头次见,看得令他心中郁结难解。
“罗年兄?”他颤声问,“你是罗年兄?”
老板有些迷迷瞪瞪的,双手攥拳揉着双眼,懒洋洋地向店后指了指:“到后头的水槽里给马喂水去了。”
魏子然诧然,但也没有多问,用身上的汗巾简单擦了擦手,便起身随他离了席。
暑热天气,街上行人皆是撑伞戴帽的,沿街的叫卖声似有若无,似被天上的炎炎暑气给蒸发掉了。
前店后屋间隔了一间小天井,天井内杂草丛生,却也被人踩出了一条曲径小道,那条喂马的水槽便藏在这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水槽四周,已被那草丛中的一人一马踩了一块平地出来。
此时,那马正被拴在水槽边饮水,那人却悠闲自在地躺在踩平的草堆里,用一顶遮阳笠挡住了脸。许是天热的缘故,他上身只着一件无袖的轻绸白汗衫;一袭半臂对襟短衫被他随意地搭在附近的草丛里,似乎是睡着了。
魏子然顿觉这铺子不是个真正做生意的地方,疑惑问文卿:“静缘兄带我来这里,是要买马鞍?”
文卿并不理会身后的谑骂,出了周家,沿着人家屋墙投下的一溜儿阴影出了清宁巷,径往马市街而来。
“至于我这脸,是两军征战时,被炮火烫了……”说着,他便解开了汗衫上的一排盘扣,指着胸口肚腹上纵横盘结的烧痕说,“我这身皮肉算是烂了,不过也是值了!”
文卿点头,又不放心地看着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回罗家了么?范氏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家里也盼着你回来后,让你们完婚。”
文卿摇头,眉眼处尽是欢悦:“带你见一个人。”说着,他已走去柜台那边唤醒了那打盹儿的老板,“他人呢?”
“你们两个!”蒯飞看他们行为神秘又亲密,追着两人的身影骂道,“你们真是两只团粪的蜣螂虫,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还要背着我们?”
“你的问题有些多呀!”罗衡无奈笑道,“我知你们还得回去赴许荆光的喜宴,也便对你长话短说吧。我回来也有十天半月了,但迄今为止,我也只见过你与大表哥。这里,也算是我现今藏身的一个地方吧。铺子里的老板,是当年与我一同前往蜀地的一位朋友的父亲,那朋友入蜀没多久,便因水土不服,染病去世了。这老父亲得知消息后,便糊涂了,总将我认作他儿子。巧的是,我与他儿子同名,我想着,不如将错就错,我在这儿一日,便做他一日儿子。你日后若来此处寻我,便说是来寻肖家的衡哥儿。”
“你们先回去吧,”他笑着催促道,“吃过喜酒,再来会我。”